后台来信之镜面人

明阳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屏幕暗了下去。

电话已经挂了快一分钟了，他还是坐在那里，手指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刚才接线员的声音还在耳边转——平稳，客气，像一杯凉白开。她把他说的话都记下来了，说"你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记录，后续会有专人跟进核实"。然后就挂了。

明阳转头看了一眼卧室门。门关着。小娟应该没被吵醒。

他慢慢松开手指，发现掌心全是汗。手机背面湿了一层，他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又擦了擦桌子。桌子没什么好擦的，但他需要找点事做。

"后续会有专人跟进核实。"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没有问他在哪里，没有说"请注意安全"。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他设想过各种反应——对方可能会很紧张，可能会详细追问。结果什么都没发生。一杯凉白开，喝下去，连回味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举报的事太小儿科了，人家根本不当回事？还是说……他们早就知道了？

不管是哪种，都让他坐立不安。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他靠在灶台边上，一口气喝完。如果搞错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从打完电话开始就扎在他舌根底下。方主任万一真的是正经做科研的呢？那他这一个电话，等于把一条年入几十万的财路亲手掐断了。二十一万。他脑子里自动跳出了这个数字——三个受试者，每人七万。二十一万能给小娟买多少件新衣服？能给儿子多打几个月生活费？

但如果没错呢？

如果方主任真的是间谍，那他现在就是同伙。帮凶。这个词他不敢往深了想，一想就觉得后脖颈发凉。牢饭是什么味道？他四十几岁了，没犯过法。但如果拿了那些赃款，人还要进去。小娟每个月去探监？爸妈谁管？

他把杯子放回灶台上，陶瓷碰陶瓷，发出一声轻响。

回到客厅，他在电脑前坐下。屏幕保护程序亮着。他动了动鼠标，镜面人网站的后台页面跳出来，三份未处理的报名表躺在列表里。其中一个叫孙建国，某军工企业技术员，方主任昨天刚通过审核，让他尽快联系安排入院。

他以前看报名表，第一眼先看"这单能赚多少"。现在他看报名表，第一眼先看"这人是什么单位的"。军工企业。又是涉密单位。方主任的效率还是那么高，只要是涉密单位的，几乎次秒过。这个细节以前让他高兴，现在让他心慌。

程远当初写的可是"七天之后我会去死"。那种话都能过审核。现在想想，方主任当时关心的压根不是程远为什么想死，而是程远在哪个单位上班。

明阳关掉页面，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凌晨的风有点凉，他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远处的路灯昏黄昏黄的，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

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听见卧室里传来小娟翻身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床垫弹簧微微响了一下。他赶紧轻手轻脚走回客厅，坐在电脑前，把显示器关了。

第二天一整天，明阳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小娟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工作上的一些事"。小娟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把刚出锅的红烧肉往他碗里多夹了两块。他嚼了半天，没尝出是咸是甜。小娟说这次的五花肉是早上老周特意留的，肥瘦正好。他点点头，说"挺好的"。

到底好在哪里，他也不知道。

第三天早上，他送孙建国去医院。孙建国四十出头，话不多，一路上就说了三句。明阳也没多搭话，方主任的嘱咐还在耳边。到了科研中心门口，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把孙建国接了进去。明阳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忽然想起七天前程远也是这么走进去的。七天后走出来的那个人，还是程远吗？

他转身下楼，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请问是明阳先生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中年，语气平和，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客气。

"我是。"

"我是科技公司的项目经理，姓赵。听说您做网站开发和维护，我们公司正好有一些业务想外包，想跟您当面聊聊，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明阳愣了一下。这种电话他接了十几年，早已是条件反射式的反应。"有时间有时间，您说个地方。"

"洪山江滩，今天下午三点，怎么样？"

"行，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没多想。接这种业务电话接了十几年，早就成了本能。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公交站走。太阳很大，他又拿手搭了个凉棚。

走到半路，他突然停下来。

他没跟这个"赵经理"说过自己的全名，只说了"我是"。对方怎么知道他叫明阳？

回头去看那个号码，已经想不起来刚才有没有注意过。通话记录里躺着一串数字，归属地是本市的。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公交站走。也许是自己记错了，也许对方是从什么行业名录上找到的他。

但他心里那根弦，已经悄无声息地绷紧了。

洪山江滩在下午两点半的时候人不多。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江面泛着细碎的金光，风从江心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明阳提前半小时到了，站在观景平台的栏杆边上，看着远处一艘货轮慢吞吞地往上游走。

他选这个位置是有原因的——背靠开阔地，面前是江，左右两边都是步道，谁来谁往一眼就能看见。做业务多年养成的习惯，约见陌生客户先观察环境。但今天他不是为业务习惯而来，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早点到，应该看看周围。举报之后的第三天，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对任何风吹草动都绷着神经。

江风很大，把他的旧T恤吹得贴在身上。这件T恤是小娟去年在打折店里买的，三十九块，洗得有些发白了。风一吹，T恤上的褶皱全贴在肚皮上，显得他更胖了。他吸了吸肚子，没什么用，该凸还是凸。算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网站站长，胖一点才显得可信。

平台上偶尔有跑步的人经过，穿着紧身运动衣，耳朵里塞着耳机。明阳看着那些人，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那些人在阳光下跑步，生活简单透明。他站在这里，手里捏着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邀约，不知道对方是真是假。

三点差五分，他看见一个人从步道的方向走过来。

中等身材，灰色T恤，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两杯用塑料袋套好的茶饮。步伐不快，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表情很随意，没有东张西望，眼睛看着前方的江面，偶尔低头看看脚下的石板路。

明阳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凭他做业务十几年的直觉，这个人走路的姿势不像项目经理。项目经理走路一般带点目的性，步伐偏快。这个人没有，他的步伐太稳了，稳得像是每一步都在踩点。而且他的眼神——是早就知道目标在哪里、只是不急着过去的那种笃定。

那人走到离他大概两米的地方停下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明先生？"

"是我。您是赵经理？"

那人没马上回答，而是把右手拎着的茶饮递过来："柠檬茶，少糖。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意。"

明阳接过来，塑料袋上的水珠沾了他一手，凉丝丝的。他说了声"谢谢"，脑子却在飞速转着——对方怎么知道他喝少糖的？他没说过。他和小娟都不喝全糖的饮料，说是为了健康，其实是因为全糖的贵五毛钱。但这个习惯，他从没跟任何客户提起过。

那人转过身，背靠在栏杆上，和明阳并排站着，眼睛看着江面。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只有江风呜呜地吹。明阳用余光打量着身边的人——灰色T恤是纯棉的，领口洗得有点松了；手腕上没有手表，只有一圈淡淡的晒痕；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不是坐办公室的人该有的手。

然后那人做了一个动作。

他左手伸进裤子后面的口袋，掏出一个深棕色的证件夹，翻开，递到明阳面前。

明阳第一眼看见的是国徽。金色的，压印在深红色的皮质封面上，纹路清晰，边缘整齐，凹凸感从封面的质地里透出来。阳光照上去，金色的纹路像活了一样在眼皮底下微微发亮。他的视线往下移，看见证件内页左边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就是眼前这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表情严肃。照片右边印着几行黑色的字——姓名：赵卫国。职务：国家安全局侦查员。

明阳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第一个念头是："这是真的吗？不会是骗子吧？"他见过假证，做网站的时候有人找他做过仿冒的政府网站。但这个不一样，皮质封面的纹理、国徽的压印深度、照片的清晰度，都透着一股正规感。那证件夹的边角有磨损的痕迹，是常年放在后兜里被坐出来的弧度，假证做不出这种细节。

第二个念头紧接着跟上来："我能有什么好骗的？"他一个四十多岁的网站站长，卡里余额不到两万，房子是贷款的。骗子骗他什么？他手里唯一值钱的，就是那条还没完全断的财路——方主任的镜面人项目。

赵卫国——他现在知道这个名字了——把证件收回去，动作不紧不慢，塞回裤子后兜。然后他从栏杆上转过身来，正面对着明阳。江风吹过来，把他的T恤领口吹得微微动，但他的身体没动，站得很稳。

"你不用紧张。"赵卫国的声音比电话里更低了一些，像是从胸腔里直接发出来的，带着某种共鸣的质感。"你不是嫌疑人，你是举报人。"

明阳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说自己没有紧张，但手心已经又出汗了，柠檬茶的塑料袋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是攥得太紧了。他松了松手指，塑料杯发出一声轻微的挤压声。

"方建国。"赵卫国说出了这个名字，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医院科研中心主任，五十一岁，离异，独居。我们跟他的案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明阳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方主任真名叫方建国？他从来不知道。

"你三天前打的那个电话，"赵卫国继续说，"反映的情况和我们已经掌握的部分是吻合的。我们需要你帮忙。"

"帮忙？"明阳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帮什么忙？"

"继续运营你的镜面人网站。继续给方建国送受试者。每次收到涉密单位的报名表，把信息传给我们。其他的，一切照旧。"

明阳的大脑开始快速运转。一切照旧意味着他还能继续拿方主任的钱——推荐补贴、完成奖励。但同时要把信息也给国安。这算什么？双面间谍？不对，老赵说了，他是举报人，不是嫌疑人。那就是线人。线人有钱拿吗？应该有吧。

"方主任……方建国给我的那些钱，"他小心翼翼地问，"要交出来吗？"

"不用。"赵卫国的回答很干脆，"一切都按原来的来，他给你多少你都拿着。你的收入是合法的线人补贴，不是赃款。"

明阳心里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这些钱就算不能用，存银行吃利息也是好的——但利息太低了。现在银行定期一年才一个多点，五万块钱存一年也就几百块。他想起上个月给小娟看中的一件风衣，标价六百八，小娟说"太贵了，等打折吧"。等到现在也没打折。

"我……"他斟酌着用词，"需要做什么危险的事吗？"

"不需要。"赵卫国的语气没有变化，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像是某种耐心的确认。"你是信息提供者，不是侦查员。你不需要跟踪任何人，不需要偷拍，不需要冒险。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报名者的信息同时发给我们。我们会给你一个安全的联系方式。"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递给明阳。明阳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洪山路177号，每周三下午四点。

"不要走正门，"赵卫国说，"绕到后面巷子，有一扇灰色的铁门。敲门，会有人开。不要穿太显眼的衣服。"

明阳把便签折好，塞进裤兜。他的心跳已经慢下来了，业务本能重新占据上风。利：钱继续拿，还能多拿一份线人补贴；弊：如果被发现，方主任那边会不会报复他？不过老赵说了，不需要他做危险的事，只需要传传信息。这和他平时传报名表有什么区别？

"赵……"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

"叫老赵就行。"

"老赵，"明阳舔了舔嘴唇，江风吹得嘴唇有些干，"如果我被方建国发现了怎么办？"

老赵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明阳感觉到了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见过太多场面的人才会有的沉稳。那种眼神让他想起他父亲年轻时候看人的样子，不多话，但让人安心。

"你不会被发现的。"老赵说，"因为你会做得和之前一模一样。你不需要改变任何行为。你只需要在每周三，把过去一周的涉密单位报名者名单送过来。剩下的，我们来处理。"

他顿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明阳放在栏杆上的柠檬茶往他这边推了推。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一个老哥们在茶楼推过来一碟瓜子，却让明阳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

"不用太紧张，你做得对。"他说，"这个电话打得好。"

明阳低头看着那杯柠檬茶。茶水已经从吸管口渗出来一点，在塑料袋里积了一小汪。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独立签下一个网站大单的时候，客户也说了类似的话。那时候他心里也是这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兴奋，是一种被认可之后的踏实。好像你做了一个选择，自己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有人告诉你：对，就是这样。

"我答应。"他说。

老赵点点头，没有说什么"欢迎加入"之类的场面话，只是从栏杆上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下周三，洪山路。别迟到。"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伐还是和来的时候一样，不快，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明阳看着他的背影沿着步道慢慢远去，一直到一个拐弯的地方消失。他没有回头，没有挥挥手，就那么走了，像是从没来过一样。

明阳收回目光，看向江面。

那艘货轮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江面上只剩下金光在闪烁。他拿起柠檬茶，插进吸管喝了一口。确实少糖，酸酸的，涩涩的，回味里有一点柠檬皮的苦。

他站在栏杆边上，把剩下的茶慢慢喝完。江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没有去拨，就任它乱着。一个头发乱糟糟、穿着旧T恤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一个空了的塑料杯，站在江边的栏杆旁。路过的人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没什么好看的，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但这个人刚刚答应了国安局，做一个线人。

下一步，就是周三了。

周三那天，明阳在家翻衣柜。

他蹲在地上，把衣柜下面的抽屉整个拉出来，里面堆着这些年攒下来的旧衣服。有一件是前年参加行业会议发的文化衫，印着某互联网公司的logo，早就洗得发硬了。还有几件是小娟给他买的，标签都还在，说是等瘦了再穿，结果一直没瘦下来。

"找什么呢？"小娟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拿着炒菜的铲子。

"找件旧衣服。出去见个客户，不想穿太显眼的。"

小娟走过来，蹲下来在衣服堆里翻了翻，抽出一件黑色的圆领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这套，你去年夏天常穿的，洗得都软了，不张扬。"

明阳接过衣服，摸了摸。确实是软的，摸上去像小娟用了好多年的那条旧毛巾。他说："就这套了。"

小娟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过头："忙完了早点回来。晚上我给你做藕汤。"

明阳看着她转身的背影，想说什么。他想说我今天去的地方有点特殊，想说我最近在做的不是普通的工作，想说如果哪天我回来晚了你别着急。但这些话在舌头尖上转了一圈，一个字都没出来。

"知道了。"他说。

下午三点，明阳出门。他没开车，坐了地铁，又转了一趟公交，在洪山路附近的一站下了车。这一片他不熟，路上问了两次路，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才找到177号。

那栋楼不高，六层，灰白色外墙，方方正正的，门口没有挂牌子。但围栏外面有一个岗亭，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人，正在低头看手机。明阳从正门前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抬头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就是这一眼，让明阳确定了——这地方确实是政府的。普通写字楼的保安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那是一种见过太多人的、带着审视的一瞥。

他绕到后面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上有水渍和青苔的味道。走了大概二十米，他看见那扇灰色的铁门。门上的油漆斑驳，露出底下的锈迹，像是很多年没维护过了。但门把手很干净，有人经常用。

他站在门前，掏出手机，按老赵之前说的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挂了。过了十几秒，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白色短袖衬衫，灰色西裤，表情淡淡的，什么都没问，只是侧了侧身，示意他进去。明阳跨进门，年轻人把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他们走的是消防通道。楼梯间里没有窗户，只有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一层亮起来。走到地下一层，年轻人推开一扇防火门，眼前是一部货运电梯。电梯门打开，明阳走进去，发现里面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个银色的读卡器。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电梯嗡嗡地启动了，往下降。明阳盯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灯罩上有几只死了的飞虫，尸体干了，粘在玻璃上。他想：国安局就是不一样，神神秘秘的。

电梯停了，门打开。一条走廊，冷白色的灯光，雪白色的墙壁，灰色的防静电地板。走廊两侧没有任何门牌标识，只有一扇扇深灰色的门，长得一模一样。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他分不清的化学气味。

明阳跟着年轻人往前走，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走廊很安静，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就只有远处某台机器运转的低频嗡鸣。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是那种安静带来的压迫感。

年轻人在一扇门前停下，刷卡，推门。

"请进。"

房间里没有窗户，但灯很亮，是那种白得发冷的LED面板灯。墙上挂着一面国旗，布料平整得没有一丝皱褶，像是刚刚熨过。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是老赵。

老赵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抬头看了明阳一眼，点点头："坐。"

明阳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皮面的，有点硬，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气压声。年轻人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这是保密协议。"老赵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明阳接过来。文件很厚，大概有七八页。他逐条往下看。前面都是常规的法律条款——保密义务、信息使用范围、违约责任。他翻了好几页，在倒数第二页停住了。那里有一个表格，标题是"线人补贴标准"，但下面的内容栏只写了一行字："按国家有关规定执行"。

没有数字。没有"每月多少""每次多少"。

他的手指在那个空白处停了一下。做业务多年养成的本能让他想问："这到底是多少？"但他忍住了。这不是谈生意，这是签协议。在国安局的地下密室里，不是讨价还价的地方。

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桌上的签字笔。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迟来的、后知后觉的紧张——从这一刻起，他就是国安局的人了。这两个字签下去，他就不再只是一个网站站长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名字写完。明阳。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不如平时签文件时那么流畅。

老赵把协议收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倒出来两样东西：一部手机和一张卡片。

手机是华为，外观看起来很普通，黑色的塑料后壳，屏幕不大，是那种千元机的样子。老赵把手机推过来："这是你的专用通讯设备。用法你听好，我只说一遍。"

"正常开机，输入任意六位数字，进入普通界面。里面有通讯录、短信、浏览器，所有APP都能点开，但实际不能使用——看起来像正常的手机，但打电话打不通，发短信发不出去，浏览器也上不了网。这是伪装。"

"同时按住卡槽盖和电源键，心里默数十秒，松手，手机会自动重启。第二次开机还是输入任意六位数字，进的是加密界面。这个界面里只有一个APP，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我。只有这个界面能真正使用。"

明阳接过手机，在手里翻了翻。重量和普通手机差不多，外观毫不起眼。谁会想到这样一个破烂千元机里有加密系统？

老赵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推给明阳。

"这是一个邮箱地址。背下来。"

纸上写着：mdada8@petalmail.com

明阳看了一眼，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他把纸递回去："背完了。"

老赵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消失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纸拿过去，用打火机点着，烧掉。纸灰落在桌角的一个金属托盘里。

"以后有紧急信息，发到这个邮箱。"他说，"不要在工作时间发，不要在同一个地点发，不要用自己的网络。用公共场所的WiFi，或者用这部手机加密界面的热点。"

明阳点点头。老赵站起来，把档案袋和剩下的文件收回抽屉。

"每周三下午四点，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把上一周的报名者名单带过来，纸质，手写，不要留电子痕迹。有什么异常情况，当场说。"

他绕过桌子，走到明阳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轻，不像周建平拍他那样带着股亲热劲儿，而是更像一种确认——确认他还站在这里，确认这件事是真实的。

"走吧。小陈会带你出去。"

那个年轻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明阳跟着原路返回，电梯往上，消防通道，灰色铁门。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回头想道声谢，年轻人已经把门关上，从里面反锁了。

他站在巷子里，适应了几秒钟光线，然后往大街上走。路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包口香糖。绿箭，薄荷味的。他撕开包装，嚼着走几步，路过一家服装店的橱窗，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

橱窗玻璃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的倒影——黑色T恤，深灰裤子，手里拿着一部其貌不扬的手机，嘴里嚼着口香糖。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没有区别。走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对自己这个表现很满意。

从现在开始，他有了两副面孔。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

明阳还是每天守在电脑前，打开镜面人网站的后台，查看新的报名记录。有合适的就整理资料发给方主任，涉密单位的就同时抄一份记在手写笔记上，等着周三带给老赵。

孙建国出院那天，明阳去接他。和程远、张毅一模一样——目光涣散，脚步迟缓，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脑子里有一根卡住的齿轮在空转。明阳现在不需要隔着玻璃窗观察了，一看那个眼神就知道：这个人被用过了。

"孙工，这边。"他走上前，像前几次一样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孙建国看了他好几秒，眼神才慢慢聚焦："……明先生？"

"是我。实验结束了，我送你回家。"

孙建国点点头，跟在他后面走。步伐很慢，但很听话，让走就走，让停就停。明阳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孙建国送到某军工企业的家属院。下车的时候孙建国说了一声"谢谢"，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明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想：这是第三个了。每一个进去的时候都是清醒的、完整的，出来的时候都像被人抽走了什么。方主任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他没往深了想。老赵说过，不需要他冒险，不需要他去打探。他只需要做信息提供者。

回到家，小娟正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和锅铲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是明阳最熟悉的声音。他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最近忙什么呢？"小娟头也不回地问，"老往外跑。"

"还是那些事。网站维护，客户对接。"

小娟把菜盛出来，转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我知道你在忙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的默契。她端起盘子往客厅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洗手，吃饭。"

明阳嗯了一声，站在那里没动。他想说点什么，但保密协议像一道无形的墙，把所有的话都挡在了舌头根底下。他只能看着小娟的背影，把那句"其实我最近在帮国安局做事"咽回肚子里。

饭后他回到电脑前，打开镜面人后台。一条新的报名记录跳了出来，红色的未读标记。

他点开。

姓名：唐婉。年龄：二十九岁。职业：某生物医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健康状况：良好。

他鼠标往下滚，看到照片的时候停住了。

照片上的女人很漂亮。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漂亮，是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漂亮。素颜，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一件浅色的针织衫，背景是研究所的办公楼。她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是在对一个熟人笑。

明阳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然后他回头看了看厨房——小娟正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他迅速把页面往下拉，把照片滑出屏幕，继续看下面的内容。

想参与原因，只写了一句话："对记忆交换技术很感兴趣，想亲身体验一下。"

就这么一句。没有像程远那样写大段大段的内心独白，没有"七天之后我会去死"那种让人心惊的话。普普通通，平平淡淡，就像一个真的只是对科研感兴趣的普通人。

明阳把报名表转发给方主任。不到十分钟，手机响了。

"唐婉的资料不错。"方主任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和往常一样平稳，但明阳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和平时不太一样的东西——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尽快联系，安排入院。"

"好的，我这就联系。"

明阳挂了电话，心里掠过一丝奇怪的感觉。唐婉是生物医学研究所的，不是涉密单位。方主任以前只对军工、航天、船舶设计这些涉密单位的人感兴趣，怎么这次对一个普通的研究所助理这么积极？

他把这个念头放在一边，拨通了唐婉的电话。

"您好，请问是唐婉女士吗？我是镜面人网站的负责人明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人似的："明先生您好，是我。"

"您的报名已经通过审核了，方主任让我跟您联系，安排入院的事。"

"好的，麻烦您了。"唐婉顿了一下，"不麻烦您跑一趟了，我们就在医院门口碰面就好。我离那边不远，自己过去很方便。"

"也行，那明天上午九点，中心医院门诊大楼门口。"

"好的，明天见。"

电话挂了。明阳握着手机，回想刚才那个声音。太有礼貌了。做业务这些年，他接过太多电话，大多数人对陌生人或多或少都带着点戒备。但这个唐婉没有，她的声音里没有戒备，只有一种让人放松的柔和。

他把唐婉的资料也抄在了手写笔记上，周三要带给老赵。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备注："这人挺有礼貌的，但是研究人员不是都比较木讷吗？"

老赵说过，任何异常都要报。一个过于有礼貌的女研究员，算不算异常？明阳不确定。但报了总没错。

他把笔记收好，关掉电脑。小娟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把唐婉的照片从脑子里暂时抹去。

明天要去接人了。

第二天上午，明阳提前十分钟到了医院门口。

他站在门诊大楼前面的台阶下，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还不算太毒，空气里有昨晚下雨留下的潮气。门口人来人往，挂号的人排着长队，从大厅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卖早点的推车停在路边，油条在油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豆浆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他找了个相对凉快的位置站着，眼睛扫着每一个从出租车和公交车上下来的人。

八点五十五分，他看见她了。

唐婉从一辆白色轿车的副驾驶下来，朝医院门口走来。她比照片上还好看一些。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漂亮，是那种越看越舒服的漂亮。素色的针织衫，米白色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动，衬得脸型柔和。她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帆布袋，袋子上面印着一家书店的logo——明阳认识那家书店，在光谷，他去过几次，里面有一整面墙都是旧书，味道很好闻。

她走到台阶前面，停下脚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明阳身上。她的眼睛弯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职业假笑，也不是过分热情的笑容，就是那种让人觉得"她认识你"的亲切感。像是邻居家的女儿出门倒垃圾，正好碰见你下楼买早点，笑着打个招呼。

"明先生？"她主动迎上来，微微欠了欠身，"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明阳赶紧摆手，"唐小姐对吧？"

"叫我小唐就行。"

两个人并肩往医院里走。唐婉的步伐不急不缓，和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太近显得亲密，也不太远显得生疏。这种距离感让明阳觉得很舒服——不像有些客户，一见面就勾肩搭背的，让他浑身不自在。她走路的时候，那个帆布袋子在腿边轻轻晃，袋子上的书店logo随着摆动若隐若现。

"我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实验。"唐婉说，语气像是在聊天气，"之前的受试者，感觉怎么样？"

明阳随口答道："都挺好的。实验很顺利。"

"那就好。"唐婉点了点头，"我还挺紧张的，毕竟是和陌生人交换记忆。也不知道会交换到什么样的人。"

"方主任会安排的，配对很专业。"明阳说着连自己都不太信的话。他不知道配对是怎么进行的，但他知道程远、张毅、孙建国配对之后都变成了什么样子。那种眼神涣散的样子，可不像是"挺好的"。

"方主任……"唐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明阳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尊敬，不是害怕，倒像是提起一个熟人的名字，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亲昵。"我在网上查过他的论文。很厉害的人物。"

明阳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任何一个行业前辈。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一个报名参加实验的人，会去查负责人的论文？这和程远那种"七天之后我会去死"的心态完全不同。

他们走过挂号大厅，穿过走廊，往科研中心的方向去。明阳正想着要不要再找点什么话题，抬头一看，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方主任站在科研中心的大门口。

这是头一回。以前方主任从不亲自下楼接人，每次都派那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等。今天方主任亲自站在了那里，白大褂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眼镜都像是刚擦过的。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目光穿过走廊，直直地看向他们这边。

明阳注意到这些细节，不是因为方主任平时不整洁，而是因为他今天整洁得有些刻意。那种刻意，像是一个男人去相亲之前，特意在镜子前面多照了几分钟。

方主任看见他们走过来，脸上浮出一个微笑。那个微笑让明阳愣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学者式的、带着审视的、嘴角微微上扬的微笑。这个笑是另一种，是明阳从来没在方主任脸上见过的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快，像火柴划亮的一瞬间。那个笑容里有期待，有某种压抑不住的雀跃，像是在等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方主任，这是唐婉。"明阳介绍道。

"唐老师。"方主任主动伸出手，"久仰了。"

唐婉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方主任客气了。是我久仰您才对，神经可塑性领域的大专家。"

两个人握手的时间比正常稍长了一点。明阳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方主任的手指在松开之前，在唐婉的手背上轻轻顿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很快，如果不是明阳正好站在侧面，根本注意不到。但那确实是顿了一下，不是无意触碰，是刻意的、克制的停留。

"我带您上去。"方主任说，语气比平时低了一些，声音里多了一种明阳从未听过的柔软。"这边请。"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唐婉走在前面。唐婉点点头，迈步往走廊里走。方主任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明阳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有说，但明阳读出了里面的意思：你可以走了。

"那我先回去了。"明阳识趣地说，"唐小姐，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谢谢明先生。"唐婉回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刚才在门口的一模一样，弯弯的眼睛，恰到好处。然后她跟着方主任走进了走廊。

明阳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走过医院花园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花园里有一个凉棚，种着紫藤，叶子密密匝匝的，把阳光遮住了大半，地上落下斑驳的影子。他站在凉棚下面，回头看了一眼科研中心的方向。

方主任和唐婉的背影。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很近，方主任的肩膀几乎要碰到唐婉的肩膀。方主任的右手虚扶在唐婉的肘弯后面，不是真的碰上去，就是那种随时准备扶一把的姿势。唐婉低着头，在听方主任说着什么，微微侧着脸，嘴角含笑。那个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

从明阳的角度看过去，两个人的背影像是某种他形容不上来的画面。不是说亲密，不是说暧昧，就是那种"他们之间有一条别人看不见的线"的感觉。那条线不是一天两天结成的，是某种早已存在的东西，只是今天才被他从侧面瞥见了一角。

他想不通方主任为什么对这个受试者这么特别。

他又想起方主任以前的行为模式——只对涉密单位的报名者感兴趣，程远、张毅、孙建国，一个一个都是军工、航天、船舶。但唐婉呢？生物医学研究所，普通的研究机构，不涉及任何机密。方主任从来没有对这样的报名者表现过热情，更别说亲自下楼迎接。

难道这次真的是研究需要？一个生物医学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员，能给方主任的实验带来什么特别的东西？

明阳在凉棚下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空气中飘来一阵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花园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刚才看到的细节一条一条记下来：

"方主任亲自下楼接人。白大褂扣得很整齐，头发梳过。看见唐婉时笑了，不是平时的笑。握手时间偏长，手指在唐婉手背上顿了一下。两人走路距离很近，方主任虚扶她的肘弯。"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唐婉不是涉密单位人员，方主任态度异常。"

记完这些，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医院大门。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用手搭了个凉棚——又是这个动作——往公交站走。背后的医院里，唐婉正在方主任的带领下走向某个他不知道的房间，而他只能记下这些零碎的观察，像是一个记账先生在账本上一笔一笔地写着别人的秘密。

回到家，他把这份观察写进了给老赵的报告里。周三下午，洪山路，灰色铁门。老赵看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纸条收进档案袋。

但明阳注意到，老赵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短，很快，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周建平约他喝茶，是在唐婉入院三天后。

电话是中午打来的，明阳刚吃完午饭，正坐在电脑前打盹。手机一响，他激灵一下醒了。

"明先生，忙不忙？"周建平的声音还是和往常一样，带着那股让人放松的热乎劲儿。

"还行，不忙。周医生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找你聊聊天。医院旁边那家茶餐厅，鸳鸯奶茶做得不错。下午有空吗？三点钟。"

明阳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两点十五。他说："行，三点我过去。"

茶餐厅开在医院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上面用褪色的红字写着"港式茶餐厅"，旁边还画了一杯奶茶的图案。明阳推门进去，里面只摆着四张桌子，空荡荡的，没有别的客人。

周建平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那个位置能看到整个餐厅的入口，背后是墙，没有窗户。桌上摆着两杯鸳鸯奶茶，一杯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挂着褐色的茶渍。

"明先生，来来，坐。"周建平站起来，热情地拍他的肩膀，"最近辛苦了，来，尝尝这个奶茶。"

明阳坐下，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太甜了，奶味和茶味混在一起，甜得发腻。他平时喝惯了小娟泡的绿茶，不太习惯这种味道。但他没说什么，把杯子放回原处。

"最近项目上怎么样？"周建平问，"那个新入组的唐小姐，手续都办好了吧？"

"办好了，方主任亲自接的。"

"那就好。"周建平点点头，"方主任对你印象不错。他跟我说了，你这个网站做得专业，办事也靠谱。"

明阳笑了笑："周医生过奖了。"

"没有没有，实话。"周建平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医院最近在规划信息化升级。网站要重做，还要加在线预约系统、电子病历查询、患者自助服务——这些都需要外包。方主任的意思是，优先考虑长期合作的供应商。"

明阳眼睛亮了一下。这一块他熟，做了十几年网站，医院信息化虽然没做过，但底层技术都是相通的。

"预算怎么样？"他问。先问预算，这是他的习惯。

"首期三十万，后续每年维护费五到八万。"周建平说，"这还只是门诊部的。后面住院部、体检中心、科研中心，都要陆续上线。加起来，少说也是百八十万的盘子。"

明阳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首期三十万，够他把今年的房贷车贷全部结清，还能给小娟买那件她舍不得买的风衣。每年维护费五到八万，是稳定现金流。后面百八十万的盘子——

他赶紧打住，不敢想太多。想太多容易失望。

"这业务要是能拿下来，"他说，"我得好好谢谢你周医生。"

"谢什么，大家互相支持嘛。"周建平摆摆手，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看了明阳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明阳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试探，就是……一种很实在的信任。

"明先生，我看好你。"周建平说，"咱们认识十几年了，你这个人，嘴碎归嘴碎，办事是靠谱的。方主任那边，我会继续帮你推。"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技术上的事、医院的信息化规划、未来的合作方向。周建平说了很多，明阳听了很多。这种谈话让明阳觉得很舒服——没有试探，没有压力，就是两个做实事的人在聊正事。

临走时，周建平站起来，拍明阳肩膀的那一下比平时重一点。不是疼，是那种有分量的、像是在传递某种信任的感觉。

"保持联系。"周建平说。

"一定。"

明阳走出茶餐厅。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了，巷子里的风带着一股油烟味和奶茶的甜味。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公交站走去。

这个下午挺轻松的。不用做决定，不用冒险，就是聊聊天，听听未来的可能性。他喜欢这种感觉——像站在一个新项目的门口，门缝里透出一道光，你不知道门后面有多大，但你知道那道光是真的。

他不知道的是，周建平在他走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盯着杯壁上那圈褐色的茶渍看了几秒，然后起身走出茶餐厅，没有回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