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来信之镜面人

原创
作者:明阳

网站后台收到一条留言:“七天后我会去死,麻烦你们了。” 留言的人叫程远,船舶设计院工程师,三十一岁。他想在死前体验一次别人的人生。 留言被转发到了明阳手里。明阳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做网站开发维生,妻子辞职在家照顾年迈的父母,儿子在外地上大学。钱一直紧,日子一直闷。为了赚钱,他接下了医院科研中心的一个外包项目——帮一个叫“镜面人”的记忆交换实验招募志愿者。医院正规,合同正规,经费正规,预付款五千块已经到账。一切看起来都很靠谱。 直到他发现,通过审核的报名者都有一个共同点——在涉密单位工作,手握重要机密。 这不是科学实验。这是境外特工组织精心布置的陷阱。 而程远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 已完结 共 8 章 📅 2026年05月27日 开始连载
🎬 主题曲

第2章 七日迷踪

明阳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小娟特地没有叫醒他,也是为了让他多休息休息,毕竟养家的重担是压在明阳一个人身上的。
明阳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感觉轻松多了,身上也不怎么感觉累了。他在床上躺了几分钟,听着窗外楼下菜市场的吆喝声远远地传上来。叮叮摇着尾巴特地来跟他打招呼,闻了闻他的手,好像是说家里终于有个比它还懒惰的人了。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刺眼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悄悄的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了一道道细细的金线。
厨房里的交响曲一直在响着,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是明阳最喜欢听的音乐,抽油烟机在嗡嗡地响。
“小娟肯定是在做中饭了。”明阳心里想。
他翻了翻手机,银行短信还在。昨天下午到账的五千块,现在就只剩下这条短信了。
“继续努力,搞他个五十万、五百万的,到那时候我可就……”明阳的发财梦总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就做了起来,虽然就是想一想而已,但是这个时候明阳的心里就感觉非常爽,就像自己真的有了五十万五百万一样。
“醒了就赶快起来吃早饭”,小娟走到房门口没好气的说到:“要不然就只有等着吃中饭了。”
“遵旨,马上就来!”明阳做了个鬼脸,翻身来了个鲤鱼打挺,结果变成了秤砣落地。
“哎,岁月催人老啊,想当年……”明阳正准备发个感叹,马上就被小娟打断了。
“瞎折腾啥呢,别把床弄垮了。”小娟假装一脸严肃的说。
“这话,你应该留在我和兄弟们喝酒的时候说才对。”小娟刚给了几分好脸色,明阳就开始嬉皮笑脸的瞎说了。
“切,想的美!”小娟脸一红,转头跑回厨房里。

早饭是西红柿鸡蛋面。在武汉这么多年,明阳是极少吃热干面的,不是因为不喜欢吃,是小娟说自己在家做的干净卫生些,所以就慢慢的养成了在家吃早餐的习惯,热干面倒成了每次出去逛街时的零食了。
小娟的手艺这么多年都没变,面条煮得偏软,面汤酸酸的非常开胃。他喜欢吃软的,爸妈更喜欢吃软的。
小娟把面端上桌的时候,明阳看见她手腕上沾着一点面粉,心疼的说:“夫人辛苦了。”
“爸今天状态不错,”小娟白了他一眼,“早上自己起来上了厕所,还跟我说了句话。”
“说什么?”
“他说今天天气好。”
明阳会心的笑了一下。老爷子耳背,所以平常的话并不多,能主动说一句“今天天气好”,确实算状态不错了。他三下五去二就把面吃完,又把汤喝了。小娟坐在对面,眼睛看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吃饱了就是有劲儿啊。”明阳又坐到了电脑前。

喵大大的后台页面自动加载出来。留言区多了几条新的,但都是些不靠谱的内容——有人问他能不能帮忙盗号,有人想做个“比淘宝还厉害”的购物网站,预算三千。明阳一条条划过,实在是没眼看,都懒得回复。
镜面人网站的后台也多了两条浏览记录,但没有新的报名。
他正打算关掉浏览器,手机唱着歌响了起来。
“该换铃声了,这个歌都听腻了。”明阳嘴里嘟嚷着,眼睛瞟见屏幕上显示的是方主任的电话,赶忙接了起来。
“明先生,我是方主任。”还没等他开口,方主任倒是先开口了。
这次方主任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语气和上次见面时明显不一样了,以前的声音都是沉稳的、审视的,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说出口。但今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像是刚中了彩票大奖一样。
“方主任您好。”明阳连忙礼貌的回了一句。
“程远的资料我都看了。船舶设计院工程师,条件很好,非常符合我们的要求。审核组那边很高效,当天就通过了。我对你的工作非常满意。”方主任一口气把话说完,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这么快就通过了?”这确实是个意外的消息,难怪明阳会这么奇怪。因为报名表上其实没有写什么很具体的信息,反而有句“七天之后我会去死”的话显得极其不正常,要不是实在没人报名,说不定这个单子明阳根本就不会交上去,而且他记得方主任上次说过,审核是综合的,需要层层把关的。
“这一批人选快要结束了,正好他赶上了,审核组那边最近效率也提高了不少。”方主任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对了,目前我们已经为程远匹配到了很合适的配对对象。明先生,这次打电话主要有两件事要麻烦你。第一,既然是在你这里报名的,你就负责联系一下程远,带他尽快来医院办理入组手续,以便我们尽早开启实验。第二,在和他接触的过程中,不要打探他的隐私,路上少说话。受试者的心理状态对实验效果影响很大,我们要确保他们进入实验室时是平静的、不受干扰的。”
明阳听着这话其实也没什么毛病,但是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招募人联系被招募者,这是正常的对接流程,但“路上少说话”这个要求让他心里闪过一丝别扭——他从来不是那种爱打听隐私的人,可特意叮嘱“少说话”,这不是有些画蛇添足吗,反而让人觉得有什么话怕被问出来。
“好的,我尽快联系他。”明阳心里虽然有些想法,但是事儿还是要办的。
“辛苦了。这事办好了,我们后继的合作就会更顺畅的。”
方主任挂了电话。明阳也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一点点的暗了下去。
这时脑海中浮现出了方主任说的那串数字——一万,五万。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也许科研人员就是这么严谨。算了,把钱挣到就行,管那么多事儿干啥?先把人带过去把钱领了再说。
他点开程远的报名表,找到手机号,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久到明阳正要准备重拨一次号码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一个男声,很平静,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请问是程远先生吗?”
“是我。”
“我是明阳,镜面人网站的负责人。您之前在我们网站提交了报名申请,想参加记忆交换实验。现在您的报名已经通过审核了,医院这边需要您来办理一下入组手续。想问一下您什么时候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明阳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很慢,很均匀。
“明天吧。”程远说。
“好的,我明天上午九点左右来接您,方便吗?”
“行。”
“您的地址我再确认一下——”
“不用。”程远打断了他,“约个地方,我自己过去。”
“那……就在医院的正门口吧。中心医院,门诊大楼前面。”
“好。”
电话挂断了。
明阳放下手机,感觉这事儿变简单了,省的他打车去跑一趟,多好!但又发现自己的手心竟然有些湿。他说不清为什么紧张,可能是因为程远那种平静——那种平静太过了,像一个已经放弃挣扎的人,你说什么他都无所谓。
他想起程远写的那些话。“七天之后我会去死。”明阳甩了甩头。这不是他该管的事。他是负责招募的,人带到医院,他的工作就完成了。至于程远心里到底在想什么,那是医生该管的事,是程远自己该管的事,不该他来管。

第二天上午九点之前,明阳就在中心医院门诊大楼前等着了。太阳很大,他又拿手搭了个孙悟空的凉棚,“手里就差根棍子了。”明阳自嘲的想。
九点还差几分,明阳的电话响了:“明先生,我程远,我到了,您到了吗?”
“我就在门诊大楼门口站着呢,我穿着深蓝色的短袖体恤,你穿的什么衣服?”明阳焦急的四面张望着。
不远处,一个年轻男人耳边扶着手机快步朝他走过来。
“程远?”
“是我。”
程远比他想得要年轻,三十一岁看起来像二十七八。穿一件灰色的衬衫,很干净,熨过的那种干净。头发理得很短,脸上的表情很淡——不是冷漠的那种淡,是那种“已经没什么需要表达”的淡。他的眼睛很亮,但亮得不太正常,像是烧完了最后一截灯芯的火焰,反而在熄灭前格外耀眼。
“这么年轻怎么会想死呢?”明阳心里想着,对他点了点头,他记得方主任的嘱咐,便只说了句“我们进去吧”。
程远点了点头,跟在他旁边往前走。
医院里人来人往,两个人低着头不言不语的沉默着走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明阳偷偷用余光瞟了一下程远——他的步子很稳,走得也不快,但他看周围一切的目光像是隔了一层玻璃。不是发呆,是那种“这些东西都和我无关”的漠然。
但完全沉默是不可能的。明阳想找点什么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走过挂号大厅的时候,他突然冒出一句:“这医院挺大的。”
程远看了明阳一眼,但并没有说话。
又往前走了一段,明阳又说:“方主任人挺好的,你去了就知道了。”
程远这次稍微点点头应了一声:“嗯。”
“真是金口玉言啊,就一个字。”这让一向喜欢搭话的明阳感觉到非常的不适,心想就算问他天气好不好,估计他也说“嗯”,甚至问他是不是要去死了,他大概也会说“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态度,在明阳心里打了个寒颤。
他把程远送到科研中心门口。方主任已经派人早早的在那里等着了,门口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客气地把程远请了进去。
就在进门的那一刻,程远回头用奇怪的眼神看明阳一眼,他没说话,明阳不知道“看”这个字形容的对不对,也许是“瞪”或者是别的,反正就是很奇怪。
那个眼神既不是感激,也不是告别,更不是求助。就像是一种很平静的注视,像是一个人站在波涛汹涌的海岸边最后看了一眼陆地那种离别感。
仅仅就是那一眼之后他就转身走进了走廊。冷白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好像要断掉却又没断掉后慢慢飘起来似的。
现在就没有明阳什么事了,他转头就回家了。
程远入院的手续办得很顺利。
流程一步步地走。在摄像头下,知情同意书先由本人逐字朗读之后,再用语言确认,最后才能签字。程远站在灯光下,手里拿着那张纸,用他特有的语速和停顿方式,一字一句地念完了整段文字。他的声音偏中低,语速不快,每句话的末尾习惯性降调,偶尔会在念到长句子时停一下,吸一口气。他念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护士,护士笑着点点头,说“可以了,请签字”。然后是确认个人信息,拿体检单,做基线测试。他被带着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抽血、填表、做问卷、贴电极片、躺在机器上扫描。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客气地引导他,每一步都严格按照正规科研流程操作。
最后他被换上了一套浅蓝色的病号服。衣服是新的,有消毒水的味道,布料硬挺,摩擦着皮肤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护士递给他一杯温水,说“把这个喝了,放松一下”。他接过来,一饮而尽。水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是温温的,滑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点点甜。
他被带到一个房间里。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天花板。不算刺眼的灯光铺满了整个房间,没留一丝空隙。窗帘拉得很严实,完全看不出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程远躺在床上的时候,开始有了一丝丝的困意。不是普通疲倦的困,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困,像潮水一样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漫上来将他淹没。他的四肢变得沉重,眼皮像超重的锅盖似的怎么揭也揭不开,脑子里忽忽悠悠的念头开始断裂、漂散。
“这个床好舒服啊!不对。我是不是……”他想着想着,然后就沉沉地睡去了。
护士开始给程远安装脑电监测以及数据采集的工作,这层楼是普通权限的楼层,也是人最多的楼层,越往上权限越高,能进去的工作人员就越少。程远这边的工作做完之后就完全交给机器设备来监测了,其他的事就交给中心的护工了。
当天晚上,当大部分工作人员都下班以后,科研中心就只剩下几个值班的医生了。
方主任因为是负责人,所以走得比一般人都晚,下班之前要做每层楼都检查一遍,看看工作都做到位没有。检查到最高一层楼就只有门口一个值班人员的,方主任朝他点了点头,依然是那么严肃的说:“王师傅晚上辛苦了。”
“方主任辛苦,还不早点下班回去休息呀。”王师傅带着略微拍马屁的意思笑着说,然后急忙起身打开了门。
方主任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直接走了进去。
这层楼的病房没有下面楼层的密集,但是房间很大,设备要齐全得多,但是目前都是空的,最里面的一间大房间是机房,科研中心的信息数据都是保存在这里的。
方主任慢慢的走进了机房,带上房门。机房里有很多监控,机柜上密密麻麻的灯在不停的闪着,每个机柜前都有一台主机、键盘和显示器。
方主任用自己的最高权限打开了机房最角落旁的一个机柜前的主机,常规的检查里面的内容。可能是因为机房里的机器很多,温度比较高,没几分钟方主任就已经满头大汗了,他擦着汗,顺手把外套脱了下来。一不小心,外套没放好掉到了地上,他蹲下来捡起外套。此时他的背部已经完全挡住了所有的摄像头,在慢慢起身的过程中,他偷偷的将一个U盘插入了电脑的USB口,其实后外套就在左手边拿着,正好挡住了U盘。这一切都发生的那么自然,那么协调。
方主任的上身往前倾,完全挡住了屏幕,他的右手很快调阅了程远的全部入院记录——朗读知情同意书的全程录像、体检时的步态监控、身体指标的全套数据,并把这些完整拷贝了一份到U盘,顺手还清除了电脑的操作日志。
然后他的右手假装从外套口袋里掏纸巾,顺势就把插在主机上的U盘给拔了下来,然后他自然的拿起外套,走出机房并带上了房门。
下楼时,他还和门口值班的王师傅打了声招呼就准备下班了。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方主任走出医院的大门,在旁边的小副食店里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支口香糖。他拿起一片口香糖嚼了起来,慢慢的朝着地铁站走去。快到地铁站的进站口时,他没有进去,却是又走到街边,顺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到滨湖公园去。”上车后方主任对司机说。
出租车司机没有说什么,直接就开车了。
二十分钟后,方主任下了车,沿着公园慢慢走了起来,像是在散步。慢慢的他来到了一间公园旁的公共厕所,走了进去。
这个公共厕所有些年头了,比较旧,用的还是老旧的日光灯,灯光一闪一闪的。方主任走到了最里面一个隔间里,走进去关好了门。
他按了一下水箱的按钮,水箱哗啦啦的开始冲了起来。他马上又抠开了角落里的一块瓷砖,里面有个厚厚的塑料袋,他拿了出来,然后把U盘放了进去,盖好瓷砖。一切都发生的那么的自然,水箱的水还没冲完,这一切就做完了。
方主任打开门,假装提了提裤子,然后去洗了手,就从公共厕所走了出来。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添加朋友,输入(mdada_cn)添加,然后秒过,他发了个笑脸的表情,接着就删掉了这个刚添加的朋友。
做完这些,他顺着公园边的路走到了最近的地铁站,进了进站口……
第二天凌晨,在同一个城市的一间不知名的地下室里,一名和程远年纪和身材都比较相似的年轻人收到了这个U盘。
资料包里有程远朗读知情同意书的完整音频——不是片段,是整整三分钟连续不断的朗读。这个年轻人把这段音频存进播放器,戴上耳机,开始逐句跟读。程远的音色偏中低,语速不快,每句话末尾习惯性降调,在长句子中间会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吸气停顿。这些特征都被年轻人一一拆解、标注、模仿。他不追求完全复刻程远的音色,因为那在声学上几乎不可能,他只需要把自己的声音调整到一个临界点:戴着口罩说话时,听起来就是同一个人。他压低了声线,用鼻炎患者那种鼻音略重的发声方式,配合程远特有的句尾降调。
还有步态资料。程远入院体检时走过的那条走廊,全景监控从他正面、侧面、背面三个角度记录了他的步态。录像已经被逐帧拆解,标注出十几个参数:左脚落地比右脚重约百分之十五,步幅约六十五厘米,摆臂幅度偏小,下巴微微内收,偶尔会用右手无名指勾一下裤缝。年轻人在训练场地贴了三十米长的标尺线,对着全身镜反复走。他走了上千遍,走到不需要再想下一步该迈哪只脚,走到那个勾裤缝的动作不再是一个刻意的模仿,而是一个无意识的习惯。
连续四天这个年轻人对着镜子练了上千遍,练到嘴唇的每一次开合都和音频同步,练到每一步都能自然的迈开腿。他没有名字,在以后的两天中他的名字就是程远。
此时此刻,程远还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第五天。
方主任下午正在办公室里,手机响了一下,微信有新朋友加入,他看了一下同意了,微信的新窗口发来一句话“今晚安排。”方主任随后就删除了这个微信号。
然后,他在系统中将程远的监护等级从“常规观察”调成了“高级监护”,理由是“该受试者脑电数据出现异常波动,需转入独立监护室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测”。这是他的职权范围内可以操作的事,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于是程远就被从普通观察病房转移到了科研中心顶层的一间独立高级监护室——这一层是方主任专属的研究区域,普通科研人员没有权限进入。
晚上下班后,方主任还是一如既往的每层楼都检查一番,到了最上面这层,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同看门的王师傅客套的寒暄了一句就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方主任走了出来说:“王师傅,这个饮水机坏了,你去后勤部再搬一台来。”
“后勤部现在还有人吗?”王师傅有些不太情愿的问到,谁也不喜欢大晚上的去干这些体力活。
“后勤部我刚打了招呼,他们的人正往这边赶,估计很快就到了。”方主任停顿了一下,“你先到门口去买些烟酒,再去食堂买点好菜,账都记我头上,吃完了饭再到后勤部去办这事,我一直在这里,没事的。”
“那感情好,我现在就去啦。”王师傅这才笑眯眯的跑下楼去了。
此时,科研中心顶层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了。方主任在旁边的货运电梯前刷了一下卡,电梯上来开门后,他按了1楼然后就退了出去。
电梯下去再上来的时候,有两个年轻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个人就是模仿程远声音和步态的假程远。
他们从货运电梯走了进来,电梯里的监控摄像头角度偏上,只要贴墙走,面部就不会被拍到。他们都穿着一身普通的后勤工作服,推着一辆清洁推车,推车上放着几个清洁剂瓶子和一摞毛巾。在顶层走廊里,方主任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们没有交谈,只有眼神的交流。方主任用门禁卡刷开了高级监护室的门。程远躺在里面,呼吸均匀而沉重,监护仪上的脑电波纹在屏幕上缓缓滚动。
他们走进监护室后,假程远拉过一张床推到真程远的旁边,然后朝着真程远的同一个方向躺了下去,此时还是两个身材相仿但是面貌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只见另外一个年轻人将推车上的清洁剂瓶子一一打开,原来里面装的都是用于易容的特效化妆工具——几片极薄的局部硅胶贴片,分别对应眉骨、鼻翼、下颌角;一盒肤色修正液,颜色已经提前调好;一支微型注射器和几管生物填充胶;一套全真发的假发;还有一盒用来复刻细节的仿真彩妆。
只见这位年轻的易容师首先在假程远的脸上用填充物调整好基础轮廓,用指腹蘸取肤色修正液一点一点地拍。程远的肤色偏白,但颈部肤色比面部略深,这个细微的色差都被精确的还原。然后是把眉骨用假体加高零点五毫米,右鼻翼比左鼻翼略宽零点三毫米这些精密的数据都是在真程远脸上采集后马上应用到假程远的脸上的。颧骨和下颌角都用生物填充胶微调,力求完美无缺。
在肤色模拟的修正上,易容师花了最长时间,这也是最难做到的,因为人的脸会出油,会出汗,这些都会有干扰。有几颗极小的黑痣是用极细的刷子一颗颗点上去,嘴角的痣点上后还涂了定妆粉,右眉尾端的旧疤痕在底妆半干时用牙签尖端划出来。
假发用的是定制的真发,而且发梢的分叉程度还被刻意做旧过,头顶那撮翘起的头发角度和旁边的程远几乎完全一致。
从头到尾,易容师只做了这一张脸。方主任站在门口,偶尔看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程远的脑电波依然平稳,他在深度睡眠中,不知道自己身边正在发生什么。
易容完成,假程远站起来换上了程远的衣服。这是一套和程远入院时穿的灰色衬衫、黑色长裤、棕色皮鞋完全相同的仿制衣服,有些细节方面还被提前做旧过——领口微微泛白,左手袖口内侧有一小块钢笔水旧渍,裤子的膝盖处有长期久坐留下的折痕,皮鞋左脚后跟外侧磨损比右脚严重。口袋里还有几张揉过的购物小票,日期是上周的。这一切都是那么完整,就像眼前这个人就是程远一样,而真正的程远却一直在旁边躺着,一点都没动。
整个易容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方主任一直在门口等待。
假程远对着监护仪屏幕的反光调整站姿:重心略微偏向左脚,下巴微微内收,右手自然垂在裤缝旁边,无名指微微弯曲。这不是一个随意的站姿,这是程远的站姿。然后他推开门,和易容师一起从货运电梯离开。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监护仪低沉的嗡鸣声,和程远均匀的呼吸。
方主任关上了监护室的门,走进了最里面的机房,打开电脑删除刚才这一段时间的监控,删除电脑的操作日志,又重新回到走廊等守门的王师傅来交接。

当天傍晚八点四十分。假程远站在了船舶设计院的大门口。
他之所以没有选择清晨上班时间进入,而是选择了傍晚,是因为这个时候光线柔和,而且安保人员已经站了一整天,精神状态肯定是疲惫松懈的,加晚班的人大都行色匆匆,根本就没人会注意他。
他走过大门的时候,保安正在低头看着手机。他很随意的抬手刷了程远的门禁卡,闸机嘀地弹开。保安抬起头扫了他一眼,看到一张熟悉的疲惫面孔,冲他点了点头,又低头看手机去了。
假程远迈着模仿的步伐慢慢的走进了办公大楼,在三楼走廊尽头是程远的办公室。他打开门进屋,在电脑旁坐了下来静了静,努力的让脸上尽量不要渗出汗珠来,此时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静悄悄。
他首先拿出手机对着程远的办公桌面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分别对桌子的其他几个面也都拍了照片,最后还录了一段办公桌以及周边的视频。然后打开电脑,输入了事先准备好的开机密码——这是程远的女儿生日加一个特殊符号,这个信息是一年前程远在某亲子论坛上晒娃时泄露的,有针对性的收集这些信息,是间谍们的基本技能。
进入电脑桌面以后,再用手机拍下电脑桌旁上的图标布局,再打开电脑上的微信,用程远的习惯措辞回复了同事和家人的消息。
有条不紊的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把加密U盘插入电脑,把039B/C型核潜艇的相关涉密图纸、技术文档和设计参数分批次压缩复制。因为有很多文件和机密资料,需要参与设计的同事在一起才能打开,所以他还需要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分批次的拷贝出来,每次只能拷一小部分,夹在工作时间正常的文件访问之间。
这一切都进行得那样的自然,毫无破绽。他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打菜的阿姨认识程远,还给他多打了一勺红烧肉。在走廊里碰到同事的时候,他点头、说“没办法”、说“还差最后一页”——他每次只答几个字,节奏把控得和程远一模一样。
第六天晚上,他把所有的数据都打包加密拷贝进了U盘,然后仔细的清理掉电脑上所有的痕迹,将文件夹归位,浏览记录删除,办公桌上的物品恢复到第一天参考照片里的位置。
然后他把门禁卡放在键盘旁边,拿起程远的保温杯喝掉最后一口凉茶,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搜索添加好友,秒过,发信息,删除好友。一切都是做得那么自然流畅,然后慢慢的走出了大楼。保安斜靠在门口抽烟,懒懒的抬手打了个招呼:“程工今天又加班了。”
“嗯,有点事。”他没有停步,径直走了出去。
他来到街边,扫码开了一辆共享单车,七弯八拐的骑了很久,来到了一个偏僻处的公共卫生间。
不一会儿从里面出来了一个背着背包、戴着帽子的年轻大学生走到了街边来。
一辆外地牌照的黑色轿车正等着他。他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车子无声地滑进夜色。路灯混杂着夜光闪过了司机的脸,是周建平!

当天晚上,医疗组开始给程远注射促醒药物。按照正规科研流程,七天深度睡眠观察期满,受试者需要被安全唤醒。药物的剂量是标准化的——让神经系统在数小时内逐步恢复到自主苏醒状态。促醒药物的一个正常副作用是短期记忆模糊,海马体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有效的记忆整合功能。
程远的思想在慢慢的恢复,他感觉自己像是睡了一个很长的、很沉的、全是梦的觉。
“好累,嘴里怎么这么苦。”程远迷迷糊糊的想着,脑子里雾蒙蒙的,好像怎么擦也擦不掉。
“我是在做梦吗,这是哪里?”他隐约的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但那又好像是正常的记忆,好像是他平时每天都在做的事。他的脑子已经有些乱了,开始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真的。
他什么都不确定。唯一确定的是,他应该是睡了很久。
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间,强烈的光线刺进了他的眼睛,他连忙闭上,耀眼的光已经刺激得他开始流泪了,好一会儿他才能把眼睛完全睁开。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床单,“哦,是在医院。”他猛然间意识到了。窗帘是开着的,阳光懒洋洋的照了进来,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的刺眼了。
他双手撑着床,慢慢地坐起来,感觉身体很沉,像灌了铅一样,还像是被什么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身体完全使不上劲儿。
这时,有个护士推门走进来,看见他醒了,笑了笑说:“感觉怎么样?”
他一下子呆在那里了,脑子里空荡荡的。是啊,感觉怎么样?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感觉怎么样。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梦里的内容却完全想不起来,他极力的回想着,但是梦的内容正在迅速消散,就像用手去捧水,越是用力,水漏得越快。
但他依稀记得,他是通过一个什么网站报名参加了一项实验,他在医院里。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像很久没说过话,“实验……完了吗?”
“结束了。一切顺利。”护士递给他一杯水,“你先坐一会儿,会有医生来给你做出院检查。”
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突然发现自己有点发抖,但不厉害,只是手指尖在微微地颤。他试着把水杯握紧了些,还想稳住那只手,但好像都没什么用。
他慢慢的想起一些来了,记得自己在医院里,记得自己来参加一个实验。但他也记得那个灰色的办公室,记得那份标着“密级”的文件。那些东西太清晰了,不像梦。但又太模糊了,不像真的。
“我和别人交换了记忆吗?”他问自己,“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另一个人的记忆是怎么样的?”
他一时半会找不到答案。脑子里全是雾,所有的东西都被裹在里面,看不清楚,也抓不住。
医生给他检查完身体后,出院手续办得很快。签了几个字,拿了一些药,然后他被带到了医院门口。
室外的阳光要刺眼得多,他下意识的抬手挡了一下,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送他来的明阳。
明阳早就一眼就认出了程远,但走到跟前一看,又好像没认出来。
“程远,感觉怎么样?”
“……明先生。”程远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程远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那种“想”并不是在组织语言,而是在判断——判断“感觉怎么样”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判断自己应该怎么回答。但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有说了声:“还好。”
又是这两个字,明阳听出来了,因为他做了多年的业务,比较善于察言观色,这个“还好”和一般人说的“还好”不是一回事。一般人说“还好”音调是第三声,一般都是敷衍,是“没什么大事”的简略版。而程远说“还好”音调是轻声且没有声调的,像是在深夜里偷偷的把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完全听不见回音的那种。
七天前他把这个人送进去的时候,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虽然眼神淡漠但至少神志清醒的人。现在站在医院门口的这个人,像是被人偷偷换过了零件。目光还在,但聚焦需要时间;嘴巴还会说话,但每个字都要先在脑子里翻找一遍才能吐出来。
明阳其实也没想有多问,因为方主任的嘱咐还在耳边——“路上少说话”。于是他拦了一辆出租车,让程远坐到了后座,他自己上了副驾驶位。一路上程远靠着车窗,眼睛睁着,但不像是在看什么。嘴唇有时偶尔动一下,很轻微,像是在默念什么,神神叨叨的。明阳从后视镜里瞥见那个嘴唇的动作,不是倾诉,不是祈祷,是一种机械的重复,像脑子里有一根卡住的齿轮在空转。他非常奇怪,一直想问一下是怎么回事,但是话到嘴边还是被他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很快就到了船舶设计院的老家属区单元楼下,程远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始终有一层雾,雾后面好像藏着什么想说的东西,但他自己估计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好好休息吧。”明阳说了句客套话。
程远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楼道。
当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的时候,明阳的心里出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个人进去的时候是完整的,为什么出来的时候成了魂不守舍的样子呢。”明阳百思不得其解,突然间他又提醒了自己一下:“算了,这不关我的事。人送到了,任务完成了。回家等着拿钱!”

就在程远出院后的第三天的一大早,明阳还是和以前一样懒洋洋的在电脑边翻看着留言和报名表单,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方主任。
方主任这次的语气那是相当的热情,和之前简直是判若两人:“明先生,程远这个案例非常成功,实验数据质量很高,配对效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院里决定额外给你追加一万元的推荐奖金,已经安排财务打款了。”
明阳听到“一万元”三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机。一万元。加上之前的一万推荐补贴,再加上后面实验结束后的五万奖励——一个程远就给他带来了七万。这还没算那五千预付款。他做喵大大这么久,接过最大的单子也没超过五千。而程远一个人,就顶了他大半年的收入。
“谢谢方主任,您太客气了,太感谢了!”明阳嘴上应着,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账了。一个程远七万,两个就是十四万。如果一个月能做成两单呢?我的天,那不就发了财了!打住!他赶紧打住!一定要冷静,关键时候不要被冲昏了头。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他怕自己万一想得太美,到时候失望就会越大,就像以前30万变五千一样。
方主任还是在自顾自的说,并且越来越激动,完全都不像个高高在上的领导了:“明先生,你这边如果还能推荐更多像程远这样条件的人选,院里可以适当提高补贴标准。用户背景越硬的受试者,实验匹配度程度就会越高,审核组那边也愿意优先通过。”
明阳简直插不上嘴,只能是哦哦哦的应承着。
方主任终于挂了电话,明阳还坐在电脑前发呆。这时手机银行弹出一条通知:您尾号8235的储蓄卡转入10,000.00元。他把这条短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靠着椅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高兴归高兴,但他不是傻子,他需要冷静一下,这是他做业务多年来的习惯,也是这种关键时候的冷静,曾经帮助他避开过很多的生意陷阱。有一条常识他非常赞同:天上不会掉馅饼。如果掉了,那馅饼后面极有可能就会跟着来一大锤子把你敲晕。
他要冷静的回想一下程远这件事从头到尾的每一个环节,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对他不利的地方,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他生病了到医院,医院给他介绍了这个项目:这个是随机的,没毛病。
——他回来建网站,有个程远来报名:程远是通过他的网站来报名,如果没有这个网站,程远也不知道这事,程远不可能是来害他的,这个也没毛病。
——程远到医院互换记忆:是他送去的,也是他送回的,但是程远进去和出来时的状态差异太大,是正常的身体反应还是实验有问题,如果有问题,那会是什么问题呢?这个没想明白,是个怀疑的点。
——奖励的钱:这个是一分没少,还多给了一万: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这个貌似条件不怎么好的程远为什么这么符合条件呢,他有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特点呢?这个要好好研究一下。
明阳开始重新审视程远的报名资料。他是船舶设计院工程师,这个具体是做什么的?他搜索了这个船舶设计院的官网,进去仔细看了看。这个设计院是国有的,主要是做大型商用船只设计和军工潜艇项目的设计研究的。军工潜艇项目,这个肯定是国家机密呀。
他又翻出这几天新收到的几份报名表,挨个对比。一个叫李晓东的,某商贸公司的销售经理,报名后第三天被拒了,理由是“记忆可匹配度不达标”。另一个叫张毅的,某航天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报名第二天就通过了——几乎又是秒过。还有几个在审核中的,明阳扫了一眼他们的职业:私企会计、自由职业者、某培训机构老师。回想了一下刚才方主任打电话时说的“用户背景越硬的受试者,实验匹配度程度就会越高,审核组那边也愿意优先通过。”
什么叫背景越硬,难道指的就是国家的这些机密机构?如果照这个思路来看的话,手头上现有的这几份资料大概率是过不了的。
他又把三份通过审核的报名表并排摆在桌面上。程远,船舶设计院。张毅,航天研究所。还有一个叫孙建国的,上周通过的,某军工企业的技术主管。三个人,三个都是国家涉密单位,也可怀疑理解为背景硬的单位。
想到这里,明阳的背后突然飘过一丝丝的凉意,他做网站总想着赚钱,以前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他一直以为审核组是按照方主任说的那些标准——年龄、身体、心理、记忆可匹配度——在综合评估。但综合评估怎么会筛出三个背景如此相似的人?难道私企销售经理的记忆就不值得匹配?难道培训机构老师的心理状态就不适合做实验?
方主任说过,审核标准由审核组把握,他不直接插手。但是明阳感觉到方主任其实一开始就对程远很感兴趣,那时实验还没开始做,那时有什么值得感兴趣的呢,也就只要程远的单位背景这一条了。
如果照这个思路看,要么审核组的标准和方主任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要么根本就没有什么审核组,从头到尾都是方主任一个人在挑人。而他挑人的标准极有可能只有一个:这个人是不是国家涉密单位的。
这个在脑中冒出的想法让明阳脊背变得更凉了,但这时他的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一个程远七万。如果张毅和孙建国也按这个标准来,那就是三个七万。二十一万。如果每个月都能找到几个这样的人,发了呀,我干嘛要去想这些呢,我又没骗他们。
不对,如果方主任老是这样子弄,很有间谍的嫌疑啊,但是怎么确认到底是不是呢?
如果方主任真的是间谍,那这些钱就不是补贴不是奖励,而是赃款,赃款到最后可是一分钱都拿不到啊!但问题是,现在怎样确定方主任是不是间谍呢?万一人家真的只是搞科研呢?万一涉密单位的人确实更符合实验要求呢?万一是自己想多了呢?放着现成的钱不赚,那不是傻吗?
他在“万一”和“万一不是”之间来回晃了一整天,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直到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还在想。
“怎么啦,遇到麻烦事了?”小娟关心的问。
“没事”,明阳猛的回过神来:“只是工作上的一些事。”
小娟没追问,给他碗里多夹了一块红烧肉。明阳把那块肉吃了,嚼了半天没尝出味道。
小娟看着他的样子,以为是红烧肉没做好,就说:“这次五花肉我使用生抽烧的,没做好,下次还是用老抽,香一些也好看一些。”
“哦,对对,用老抽。”明阳木纳的回复着。用老抽?不用生抽用老抽?五花肉还是那份五花肉?突然,明阳想到方法了。
他猛的一下拍了拍大腿:“有办法了!”
“吓我一跳,不好吃就直说嘛,干嘛这么一惊一乍的!”小娟有些气愤的看着他。
吃完饭,他回到电脑边,脑子里还是方主任说的那句话——“用户背景越硬的受试者,实验匹配度程度就会越高”。他需要确认方主任到底是在乎“人”还是在在乎“背景”。他把那几个被认为不合格的资料调了出来,挑了一份自由职业的,把单位改成了航空航天研究所,姓名和电话也改了,整理打包发给了方主任。
方主任会上钩吗?

吃完中饭,明阳还要去接张毅,这个人是某航天研究所的,和他改的那个单位是兄弟单位。在没有确定方主任是不是间谍之前,张毅该送还是得送,送上门的钱干嘛不要呢。但这次他打算先在门口观察一下看看,看一看张毅出来之后是不是也和程远一样。
明阳提前半小时到了医院门诊楼的大门口。他没有站在门口等,而是坐在对面的一家小面馆里,透过玻璃窗看着门诊大楼的出口。
他点了一碗热干面,另外还加了酸豇豆和腌萝卜,然后用筷子不停的翻动的面条,这是武汉热干面的特色,一定要把面条和芝麻酱一起反复的拌匀才有滋味。
这碗面刚吃完,明阳正准备再点一杯豆浆来帮忙把喉咙里塞住的面条咽下去的时候,张毅从医院走了出来。
他和程远一样的迟缓步态,有着和程远一样需要好几秒才能聚焦的眼神,和一样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之后的空洞。明阳使劲儿吞咽了几下,走出面馆,朝张毅迎上去。
“张工,这边。”他笑着招手,脸上的笑容是练了多年的职业习惯,心里却是另外一个念头在翻腾——这两个人,就像是从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这不可能是巧合。
送张毅回家的路上,明阳什么都没问。他感觉不需要问了。张毅也坐在后座,头靠着车窗,嘴唇偶尔动一下,这些和程远一模一样的姿势,明阳都从反光镜中看到了。
这时手机响了,是方主任。
“明阳,今天你发过来的那份资料条件很好的,可就是电话打不通,要不你辛苦去联系一下看看怎么回事?今天出院那个人的款项已经安排会计打了。”方主任的语气有些焦急。
“好的,我联系一下,谢谢方主任。”明阳放下手机,轻轻的叹了口气,稳了稳心神,“果然如此,方主任只关心报名者的单位。”
张毅到家了。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明阳一眼,还是和程远一模一样的雾蒙蒙的眼神——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回家之后,明阳静静的坐在电脑旁思考这个事,一直没怎么说话。小娟以为他又在为工作的事发愁,就没多问,只是临睡前给他倒了杯水放在电脑桌上。明阳看着那杯水冒着的热气,脑子里转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两个人。不同的年龄,不同的单位,不同的性格。进去之前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来自涉密单位。出来之后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像被人抽走了魂。是什么实验把人弄成了这个样子?明阳想不明白。
他又想起方主任在程远入院那天电话里的兴奋,想起“路上少说话”那句画蛇添足的叮嘱,想起每一次有涉密单位的人报名就秒过的审核速度。想起来他改过的资料方主任也是极感兴趣的情况。这些之前他觉得“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的细节,现在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嵌进了同一个画面里。方主任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没总是要找这些在国家涉密单位的人做受试者呢?为什么他只对报名者的单位感兴趣呢?
在新闻联播中他看过,有些间谍主动靠近国家机密单位的人员,用各种方式窃取国家机密。用各种方式?那么用做实验的由头是不是也是一种方式呢?如果万一是,那他不就成了帮凶了吗?那他拿的那些钱最后可以一分也得不到啊!
但万一他猜错了,方主任如果不是间谍,这一下子把关系搞僵了,那这条财路不就断了吗?这可是明阳好不容易碰见的发大财的机会呀,家里这么多开销……
此时,明阳的脑子已经乱了,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打开了手机中的AI,问了问国家对间谍和参与间谍的人是怎么处理的。
AI噼里啪啦弹出了一大堆,有一句话一下子冲进了明阳的眼中“公民举报间谍行为线索,经查证属实,最高可获五十万元奖励。”
五十万!方主任这条鱼有这么大吗?
要不要先攒几单提成再举报?先把钱赚到手,然后再——
他抬起手来狠狠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立刻掐断了那个念头。
如果方主任是间谍,那这就是赃款。赃款到最后可是要退的,而且——帮外国人偷自己国家的东西,那叫什么?那是帮凶。帮凶是要坐牢的。
坐牢!
明阳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遍。他坐牢了,小娟怎么办?爸妈谁照顾?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谁交?
就算举报错了,方主任不高兴,这单生意不就黄了。但如果不举报,万一他真是间谍,他明阳就是同伙。
他明阳虽然不是警察,不是公务员,不是什么英雄,但他是个中国人!
想到这里,明阳的心中升起了一团热气,他连忙又看了一眼刚才AI的答案,里面写有24小时举报电话:12339。

他轻轻的走到了房门口,把门推开一点缝,看见小娟已经睡了,她均匀的呼吸声在明阳耳边回荡。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他不打这个电话,那些从涉密单位里流出去的东西,会不会有一天用另一种方式伤害到他家人头上?伤害到小娟、伤害到爸和妈、伤害到那个还在学心理学的儿子?天知道那些被偷走的东西会流到哪里去、会被用在什么地方。
明阳咬了咬牙,重新回到电脑旁,拿出手机,拨号:12339。
电话里传来等待音。嘟——嘟——嘟——
响了很久。
终于接通了。
“您好,12339国家安全机关举报受理热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明阳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口干舌燥,心跳快得像擂鼓。窗外很安静,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怀疑有个人是间谍,要举报!”他说。
🎬 片尾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