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来信之镜面人

菜市场八点刚过就热闹起来了。
明阳住的是新小区，位置比较偏远，超市离家里有些远。但是好在小区旁有很多准备建房但是还没有建的空地，所以就有很多闲来无事的会种菜的人自己开荒种菜。因此一出小区没多远，路边都挤满了卖农家菜的人。明阳其实挺喜欢这样的，因为这些菜起码是刚从地里摘的，新鲜没泡水，几乎没什么农药，因为菜叶上有好些虫眼。
“农家菜多好。”明阳心里想着，拎着两个空袋子边走边看。买菜的人不多，所以他沿途走过来，针对他的吆喝声不断。
“我这苋菜今天才摘的，就剩最后一把了，2块钱卖给你，早上我卖3块一把的。”一位带着草帽的大姐说。
“我的番茄没打药的，便宜给你，三块五。”这是位皮肤晒得黑黑的“大哥”。
明阳都不好意思看他们，因为小娟嘱咐了要买些什么，没说要买的再便宜他也不会要，他只能微笑着点着头往前走着。
其实明阳也不知道刚才那位到底是不是大哥，说不定他比自己还小呢，想着想着他慢慢的笑了起来。
“什么事这么开心啊，捡着钱了？”老周调侃着说。
老周的摊子在第三个拐角，位置不算好，但菜新鲜，价钱也公道。
明阳蹲下来挑土豆，挑了两个长的，又拿了一个圆的。
“就这三个？”老周边称边说。
“就仨。丝瓜有没有？”
“有。”老周从摊位底下拽出两根丝瓜来，“别人都是三块二了，给你两块八，够意思吧。”
明阳拿了一根看了看，感觉还算新鲜，便递给老周：“一根够了，老了我拿来换啊。”
老周把丝瓜和土豆一起装好，又抓了一把小葱塞进去：“放心好了，我这里都是嫩的，葱送你。”
“谢了。”明阳接过袋子，往肉档走。
他边走边在心里盘算。爸牙口不好，土豆丝得炒软一点；妈血压高，丝瓜清淡，刚好。早上出门的时候小娟说爸昨晚念叨着想吃红烧肉，让他买五花肉回来。五花肉，五花肉——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怕自己忘了。
到了肉档，他先看了一眼排骨。肋排，三十八一斤。他站了两秒，伸手翻了翻旁边的五花肉。
“五花肉怎么卖？”
“二十二。”
“来一斤半。”
老板切肉的时候，明阳感觉到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小娟的微信语音。他调低音量，凑到耳边听——“爸说想吃红烧肉，你买五花肉回来。”
他回了两个字：“买了。”
肉档老板把切好的五花肉装袋递过来：“三十三。”
明阳扫码付钱，拎着肉往回走。走到半路又折回去，在豆腐摊买了两块嫩豆腐。爸喜欢吃豆腐，跟红烧肉一起炖，入味。他知道小娟肯定也会想到这个，但他既然路过，就顺手买了。
“——你是不是那个，那个，勇敢市民？”
声音从他左边传过来。明阳转头，一个也在挑菜的中年男人正盯着他看，表情不太确定。
明阳点了点头，笑了笑。
对方“哎哟”了一声，说：“厉害厉害。”还竖起了大拇指。
然后两个人各自低头继续挑菜。
“什么勇敢不勇敢，也就这么回事。”明阳心里想。
倒是老周听见了，一边给人称菜一边问：“什么勇敢市民？”
明阳说：“就是帮警察办了点儿事，没什么的。”
老周“哦”了一声，又转回头说了一句：“厉害呀！”
明阳苦笑着摇了摇头付了钱，拎着几个袋子走出菜市场。外面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热气从水泥地上蒸腾起来。他站在门口，把几个袋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去兜里摸纸巾擦汗。
荣誉这件事，在菜市场里也就这样了。没有合影，没有握手，没有人多看一眼。你是个勇敢市民，今天的丝瓜也是二块八。你上过新闻，五花肉也不会便宜两块。
他把擦完汗的纸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往家走。
脑子里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觉得——日子就这样，什么都没变。
他想起小娟。小娟以前是有工作的，在一家专卖店销售服装，后来还做到了店长，工资虽然不算高，但她干得挺开心。后来他爸腿脚越来越差，妈记性也一天不如一天，小娟主动说辞职在家照顾。她没跟他商量，自己就定了。他当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说什么呢？“你别辞”？那他爸妈谁管？“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这份情他还不完，只能烂在肚子里，变成一种闷闷的东西，偶尔冒上来，比如现在。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半了。他把菜拎进厨房，小娟正在阳台上晾衣服。他朝那边喊了一声：“肉买回来了。”
“放水池边上。”小娟的声音夹着衣架的碰撞声传过来。
明阳把肉取出来放好，又把豆腐搁进冰箱。然后他走到客厅，习惯性地在电脑前坐下来。
网站【喵大大用思想创造价值】的后台页面是他浏览器的主页。打开浏览器，后台就自动加载出来——左边是留言列表，右边是定制需求列表。红点不多，但他还是每天看。这是他养家糊口的唯一渠道，不看不行。
留言区今天有七条新的。他一条条看下去。
第一条：“你那个高光纪录怎么收费？我想给我家猫做一个。”
给猫做高光纪录。明阳在心里笑了一下，没笑出声。下一个。
第二条：“你好，我有个想法，能不能做一个网站，用户上传自己的梦境，然后AI自动生成短视频？我觉得这个一定能火。但是我预算不多，先给你五百行不行？”
五百块。AI。生成视频。明阳连回复的力气都没有，直接跳过。
第三条是一段很长的表白，写的是“我从第一部就开始关注你”，明阳看了几行发现对方说的是另一个网站，根本搞错了。
第四条到第六条分别是广告、提问“怎么赚钱”、和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包。
第七条，也是最后一条，稍微正经一点。对方说自己是个体户，想做一个简单的库存管理网站，预算两千。明阳回了一句“可以做，加我微信详聊”，然后把页面切到定制需求列表。
需求列表是空的。已经空了三天了。
他叹了口气，准备关掉浏览器。但手还没碰到鼠标，太阳穴里突然跳了一下——就是这么突然的猛的跳了一下。像有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不对，拨了好几下。
他闭上眼睛，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眼皮后面热烘烘的。
低烧。好像好几天了。
前几天小娟就说过他，“你晚上睡觉身上怎么那么烫”，他说“可能是被子厚”。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不是被子的问题。是身体在告诉他什么。但他一直在拖着——网站要维护，定制需求要跟进，父母要照顾，家里的琐事永远比自己的身体排在前面。他习惯了，也觉得自己撑得住。
但今天好像有点撑不住了。头越来越晕。不是天旋地转的那种晕，是那种脑子被泡在温水里、所有念头都变得迟钝缓慢的晕。
他睁开眼睛，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不靠谱的留言，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算了。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小娟还在晾衣服，一件一件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甩一甩，挂上去。她的动作很快，快得让人看不出她已经做了十几年。
“我去趟医院。”明阳说。
小娟转过身来看他，眼神从他脸上扫过，停了两秒——她在判断他今天是真不舒服到主动去医院，还是只是说说而已。然后她说：“烧还没退？”
“头有点晕。去看看放心。”
小娟没说话，把手上的衣服搭在盆边，擦了擦手，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把医保卡递给他：“拿着。”又说，“早该去了。”
语气里有责备，但责备下面压着的是担心。老夫老妻了，明阳听得出来。
他接过医保卡：“没事，小毛病，我一会就回来了。”转身出了门。
外面太阳更毒了，他不得不像孙悟空一样手搭凉棚来遮挡刺眼的阳光。
他站在小区门口，犹豫了一秒，然后用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平时他会坐地铁，地铁站离小区还有点远，但今天确实不舒服。省那十几块钱也没意思。
车很快就来了，他坐进后座，头靠着车窗。玻璃被太阳晒得发烫，贴着脸不太舒服，但他也懒得挪开。
司机问：“手机尾号？”
“8808。”
车动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明阳闭上了眼睛，一幕一幕的场景像幻灯片一样在脑中跳跃。
菜市场的人认出他了。勇敢市民。五千块奖金给小娟的时候她没说什么，就是笑了笑。那个笑的意思是：有总比没有好。对，有总比没有好。
这个月还有几笔要付的。房贷车贷。爸的药。儿子下个月的生活费。儿子学心理学，不知道以后好不好找工作。心理学——学这个是不是能看出他爸现在在想什么？他现在在想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五花肉放在厨房。小娟会炖的。每次都是这样，他买菜，小娟做，他洗碗。小娟以前上班的时候，周末才能做一次红烧肉。现在天天在家，但比上班累。照顾两个老人，比上班累。
他心里又涌起那股闷闷的感觉。不是因为日子苦——日子不苦，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有什么苦的。是那种“她本来可以不这样的”的亏欠感。如果他不这么没用，如果网站能多赚点钱，如果——这个念头他想了太多次了，每次都想不完。因为“如果”后面跟着的都是他现在做不到的事。
车转了个弯，他的头跟着晃了一下。有点恶心。不是晕车的那种恶心，是发烧的那种，浑身发软的那种。
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快到中心医院了。
车停在门诊大楼前面。他走下车站在门口。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家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干净、冷、让人紧张。
他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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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阳挂了号，发热门诊就在一楼。
他在候诊区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旁边坐着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一直咳嗽，妈妈一边拍他的背一边看手机。对面椅子上一个老大爷独自坐着，胳膊上缠着纱布，不知道是换药还是初诊。
护士喊了三个号才喊到他。
诊室不大。坐在桌子后面的医生看上去五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白大褂的胸口别着名牌：周建平，内科主任医师。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实习医生，正在整理病历。
周医生抬头看了明阳一眼，示意他坐下：“哪里不舒服？”
“低烧好几天了。今天头晕得厉害。”
“量过体温吗？”
“家里量过，三十七度过一点的样子。没太高，但是不退。”
周医生点点头，拿起听诊器：“把衣服撩起来。”
他给明阳听了前胸后背，又看了看他的喉咙，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有没有咳嗽、有没有痰、最近有没有拉肚子、有没有去过外地。明阳一一答了。
“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周医生摘下听诊器，一边写病历一边问。
“有点。工作上的事比较多。”
“做什么工作的？”
“做网站设计的。”
“网站设计？”周医生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他。看了两秒，又看了三秒。
然后他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脸上浮出一个认出了什么的表情。
“你是不是——那个勇敢市民？帮公安局破案的那个？新闻我看了。”
明阳一愣，然后勉强的点头笑了笑：“您也看了。”
周医生一下子来了精神。他转过身对旁边的实习医生说：“小陈，你过来一下。”
实习医生抬起头，一脸茫然地走过来。
周医生指着明阳说：“这位就是上次新闻里那个勇敢市民，用网站技术协助警方破了案，拿了市里的表彰。你们年轻人，要多学学这种把技术用到正道上的人。”
实习医生赶紧朝明阳点了点头。明阳被这么正式地表扬，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礼貌地笑了笑。
周医生没打算就此打住。他把病历本合上，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从表扬变成了认真的好奇：“新闻上说你那个网站好像是叫什么喵大大什么的……”
“是喵大大让思想创造价值。”明阳赶紧回复了一下。
“哦，对对对，是喵大大让思想创造价值。就是什么奇怪的想法都能做出来？这个具体是怎么做的？”
这是明阳最擅长的话题。
虽然头还是有些晕，但他还是打起了精神。身体坐直了一点，开始认真介绍：网站叫“喵大大让思想创造价值”，主营业务是网站建设、个性化开发、运维和顾问支持。他顺便还举了几个实际应用的例子。
他说的时候没有刻意推销，就是诚恳地介绍。因为他知道，对于懂行的人来说，把事情说清楚比说得漂亮重要得多。
周医生果然一直在点头。不是敷衍的点头，是那种搞技术的人听到靠谱方案时才会有的点头——幅度不大，但频率很稳。
明阳感觉到了这个点头的分量。他补了一句：“其实就是帮人解决问题。有时候问题看起来很怪，但背后都有一个真实的需求。”
周医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等待接通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压低了声音。
明阳只听见了几句：“方主任，我这边有个患者，就是上次新闻里那个用网站技术协助破案的——对，对。人就在我这儿。您上次说的那个……嗯，对，我觉得可以聊聊。”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定能成”的表情。
“我们科研中心有个项目，方主任一直在找合适的人。你先去打一针，把烧压下去，然后我带你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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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针的地方在二楼注射室。护士手法很利索，针推进去的时候明阳几乎没感觉。他坐在注射室的椅子上闭着眼睛歇了二十分钟，再睁开眼的时候，头确实不那么晕了。
回到一楼诊室，看见周医生已经在等他了。
周医生给他递过来一个被塞得满满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和一袋子保健品，袋子上还印着医院的名称。
“药按时吃。这个保健品是我们科室的福利，给你拿了几盒，增强免疫力的。”
明阳接过袋子，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分量，最后只说了一句“周医生，谢谢您”。
周医生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然后带他走出诊室，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里正好没人，也许是他们运气好，一般情况下医院的电梯上午都是人满为患的。
周医生说：“方主任是我们医院科研中心的负责人，手上有好几个重点课题。最近在做的这个项目需要技术方面的支持，经费是有的。”
“经费是有的！”这四个字是明阳听得最清楚的也是最舒服的一句话，他的心不自觉地快了一点。
他依稀的感觉这个周医生是越来越靠谱了。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科研中心门口，只见闪光而又大气的金属门牌上写着“临床科研中心 主任办公室”。
周医生小心地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略微沙哑的声音：“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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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不算大，但很干净。桌上没有多余的东西，几份文件整齐地摞着，墙上挂着几张学术会议合影。方主任坐在桌子后面，五十岁左右，偏瘦，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白大褂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周医生做了个请的手势，明阳连忙走了进来。
周医生满脸堆笑的说：“方主任，这位就是我跟您说的——喵大大网站的负责人，明阳先生。上次协助警方破案，还拿了市里的勇敢市民奖。”
方主任站了起来，和明阳握了一下手。他的手非常干燥而且有力。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下头，客气的说：“请坐。”
周医生偷偷地给明阳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要放松，别紧张，然后就带上门退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变得静悄悄的起来。
方主任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翻开桌上的一份文件。明阳没有感觉有些尴尬，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方主任应该是看周医生刚才送过来的他的就诊信息，但是这有什么好看的呢，他的就诊信息和谈的项目又有什么关系呢？
明阳现在还是有些懵，因为他的烧刚退，人确实还不算清醒，但是他本能地觉得——这个人不需要你主动说什么，他应该有他自己的节奏。
就在明阳乱七八糟瞎想的时候，方主任慢慢抬起了头。
“明先生。周主任对你评价很高。我看过你的新闻，协助警方破案——是偶然参与的，还是之前就有过类似合作？”
语气平稳得感觉就是随便问问，丝毫不带情绪。
“偶然的。”明阳说，“警方通过网站找到我，我配合了一段时间。案子破了就结束了。后来也没有什么联系。”
明阳并不太清楚方主任为什么要问这个，因为刚才的问话不像是在唠家常，感觉像是询问似的。
方主任听完，也没有做出什么明确的回应。他只是做了一个几不可见的点头动作。
“周主任说，你的网站能把一些比较特殊的需求落地。你做的那些项目，是客户主动找上门的，还是你有筛选标准？”
“没有什么筛选标准，能接的都接。主要看对方的预算和需求是不是靠谱。太离谱的、明显不合规的，我不碰。”
方主任又点了一下头，显得还是那么的稳重。他把手里的文件轻轻的合上了，抬起头来看着明阳，慎重的说：
“我们科研中心有一个关于神经学方面的临床研究项目。简单说，就是实现两个成年人之间的短期记忆交换。基于神经可塑性原理，通过非侵入式干预手段，让两个人的记忆在特定周期内互换。目前技术上限是七天。”
方主任的语气完全是学术式的，平稳且专业，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吹嘘的词语。
“项目已经通过了伦理审查和临床一期安全验证。目前进入二期，需要扩大受试者范围。我们一直在找合适的招募渠道，说白了，就是我们需要一个有技术推广能力、有人脉触达能力的人来帮我们做招募。要求不仅要能找到愿意参与的人，还要保证配对的有效性。”
明阳认真地听着。专业方面他肯定是听不明白的，但是这番话的大框架他是抓住了：医院有个研究项目，需要人，想让他帮忙找人。
“我感觉你的网站业务和这个需求有一定的契合度。而且你在网上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知道怎么让一个项目尽快的被人接受。周主任对你评价很高，我也看过你的新闻，觉得可以聊一聊。”
方主任说完，把一个牛皮纸袋从桌上推过来。
“这些资料你可以看看。”
明阳赶忙起身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份“临床科研项目说明书”，看起来非常正规。封面抬头是医院和科研中心的全称，还盖了公章。他翻开几页，全是专业术语——什么“神经可塑性”、“非侵入式干预”、“基线测试”，这些他看不懂。但公章是真的，抬头是真的。只要都是真的就可以了。
明阳随便翻看了一下就把资料合上了，重新放回纸袋里。
方主任继续说：“每个成功配对并完成实验的受试者，推荐人可以获得一万元的补贴。实验结束之后，如果数据有效，额外奖励五万。我们对每一位受试者都签订正规合同，受试者也有高额的补贴，这些补贴和你的补贴一起都是有预算的科研经费支出，这方面你放心。”
“这些我当然放心了。”明阳嘴上应承着，心里却在翻涌。先拿一万，成功有效后再给五万，签正规合同，科研经费支出。这每一条都戳在他的心口上。但他做了这么多年业务，知道有好事的时候不能表现得太兴奋，脸上还是稳住了，只是点了点头。
方主任接着说：“你不用现在答复我，可以先回去考虑一下。资料拿回去仔细看看，我看你网站上留有邮箱，电子版资料我也发你一份，有疑问随时联系，这是我的名片。”
明阳急忙伸出双手接过名片，仔细的放在了口袋里。前些年名片这个东西还是很流行的，他自己都做了不少，但是现在一年都发不来几张，家里还有一大堆呢。
方主任站起来送明阳到门口的时候，又加了一句话。语气很淡，像是随口说的。
“你这个网站的理念挺好的——把奇怪的想法变成现实。说实话，我们这个项目，在很多人听起来也挺奇怪的。”
明阳笑了一下，说：“方主任，我先回去把这个项目说明仔细研究一下，看看具体怎么操作，这期间少不了打扰您，别见怪哦。”
“哪里哪里，言重了，我们随时沟通。”
两人非常客气的握手道别。
明阳出门还没走多远，看见周医生靠在走廊的墙上，他看见明阳走出来，立马站直靠了过来。
“谈的怎么样？”周医生急切的问。
“方主任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让我先回去想想。”
周医生点点头，跟着他一起往外走。一路上周医生没有再问项目的事，而是问明阳身体感觉怎么样，叮嘱他把药按时吃，那个保健品别忘了拿。
一直送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他握着明阳的手说：“明先生，这个项目是方主任亲自抓的，经费、设备都到位，差的就是人。你要是能帮上这个忙，大家都有好处的。”周医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一直闪着光。
这话太直白了，明阳能听出来，这单要是做成了，周医生自己肯定也有不少好处。明阳笑笑说：“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有消息尽快给您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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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医院大门，他拎着一大堆东西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很快回到了家。
走在楼道里他就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老婆的饭菜就是香，他心里想着，急急忙忙的打开了门。
厨房里小娟挥汗如雨的正在翻着锅铲，他早上买的五花肉，已经在锅里了。
小娟回头看了他一眼：“医生怎么说？”
“没事。感冒加劳累。打了针，开了药。”他把药袋子放在桌上，“周医生还送了些保健品，免费的。”
小娟擦了擦手，过来翻了翻保健品，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她转身继续忙锅里的菜，一边炒一边问：“那怎么去这么久？”
明阳就把今天在医院遇见的事说了，他说得比较简单，没有详细解释“记忆交换”，也不是刻意隐瞒，是因为他自己也需要再消化一下。
小娟已经把菜盛出来，顺口问了一句：“正规吗？”
“正规的很。医院的项目，签正式合同，有科研经费的。”
“那就行。你看着办，觉得能做就做。”小娟把红烧肉端上桌，“爸中午还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你买菜去了。他还说买五花肉好，五花肉香。夸你呢。”小娟笑着说。
明阳笑了一下。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兴奋，是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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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父母已经睡下了。小娟在客厅看着电视，声音开得很低怕影响到他。
明阳坐在电脑前，把牛皮纸袋打开。
资料大概有十几页。里面写的都是项目背景、技术原理、伦理审查批号、受试者权益说明。他翻了一遍，说实话，大段的专业术语他是看不进去也看不明白的。但有几样东西他确认了——抬头和公章是正规医院的；伦理审查批号也是有的；经费来源写的是“院级科研基金”；推荐人补贴和奖励金额，白纸黑字写在费用说明那一页。一万。五万。还有受试者每天补助，但是上面没有具体写是多少，估计应该也不少。
他把资料放下，靠在椅背上。心里想这个项目的油水厚啊，要是他也去参加，就可以拿两份钱了。想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不行，他参加了那这个网站的事怎么办，算了，还是安心做好自己的事吧，别想多了。
明阳的脑子里开始把方主任说的话过了一遍，然后又想了想周医生在门口说的那句话“对大家都好”。
如果这事能跑通，一个月只要做成一单，家里就松快很多。小娟再不用每天算计着家里的生活开支，也可以给她自己多买几件漂亮的衣服了。想着老婆有些衣服都穿了十多年了，他心里总是酸楚着过意不去。儿子下个月的生活费可以多打一点，可以在学校吃好一点了。还有可以给爸妈多买些营养品了，爸妈辛苦了一辈子，不能到头来还跟着他吃苦。
想到这里，明阳更是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个单子搞定。他现在已经没有那种“干大事”的兴奋感了。他只是在算一笔账，算好了整个家里就可以舒舒服服的过日子了。
他合上资料，站起来走到小娟旁边坐下来，陪她看了一会儿电视后，小声的说：“我准备把这个项目接下来。”
小娟正在看电视剧，没转头看他，但是脸上已经露出了微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
“我老公最厉害了，你说能做肯定行的。”
明阳抚摸着小娟拍他膝盖的那只手，然后紧紧的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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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明阳起了个大早，吃完了早饭，在电脑桌边静静的坐到了八点钟，拿起手机拨通了方主任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很快接通了。
“方主任，我是明阳。项目的事，我考虑好了，可以做的，没问题。”
电话那头方主任的语气还是和上次一样平稳：“好。你什么时候方便，来一趟，我们把合同签了，细节再碰一碰。”
“好的，我现在过去方便吗？”
“上午不太方便。”方主任停了一下，只听见电话里传来了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下午两点吧，我等你。”
“好的，我准时到。”
明阳挂了电话，走到正在忙碌的小娟身边微笑着说：“我下午就去签合同。”小娟点点头。
然后坐到电脑前。他打开邮箱，方主任还发了一封邮件过来，里面都是项目资料的电子版，还有一份报名表模板，他粗略扫了一眼，格式很规整，该有的信息栏都有。他现在也没心思细看了，如果能顺利签完合同，回来有的是时间研究。现在他要想一想怎么和方主任说网站的事，要找几个可以打动他的点。这个项目就是已经吊在他嘴边的肥肉了，不能因为突然线断了，这块肥肉就长翅膀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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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午饭，明阳早早的就准备出发了，他特地换了身精神的衬衣、西裤和皮鞋，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上了一个层次。
“穿得精精神神的多好，就是帅！”小娟说。
面对老婆的夸奖，明阳的精神头就更足了。他到医院的时候，才刚刚一点钟。
由于时间来的太早，他就到科研中心的楼下转了转，顺便看看这栋气派的大楼。
这是家三甲医院，在全国都小有名气的。为了这个项目，医院还专门建了一栋楼给科研中心，看来这个项目是小不了啦。明阳为自己正确的选择心里暗暗窃喜。
在楼下晃到了一点四十，实在是太无聊了，明阳准备上楼到办公室的门口去等。
当他走到方主任的办公室门口时，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看见方主任正坐在桌子旁整理资料。
“就差五分钟到两点了，应该差不多了。”明阳心里想着，抬手轻轻的敲了敲门。
“方主任，我来了。”明阳站在门口小心的说。
“哦，请进！”
明阳走进了房间，看见方主任已经坐在了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和一些资料，明阳坐下来才发现这些资料就是合同书。
方主任坐到对面，他仍然穿着白大褂，扣子一丝不苟。没有多余的寒暄，但语气比上次松了一点点。
“想好怎么做了吗？”
“想好了。”明阳把上次带回去的资料放在茶几边上，“项目我仔细研究了一下，感觉非常有意思。”
“哦？你细说说。”方主任身体微微前倾，听得很认真。他们前期招募并不顺利，符合条件的人不敢尝试，普通人又达不到标准，一直卡在招募环节。眼前这个“勇敢市民”说项目有意思，他倒想听听这个网站招募的新思路是怎么运作的。
“招人其实不难，别人来当受试者自然有他自己的目的。”把思想放开了说，这个是明阳的长项。
“那肯定是的。”方主任语气里多了一丝期待。
“你这个项目里面有几个点其实是很吸引人的，搞得我都想去参加了。”
“你就不合适了吧，毕竟网站这事还要你亲自抓呢。”
“是的，我肯定是不合适了。其实来的人无非就是这几个目的，要钱、要名，或者都要，或者是来找刺激的。”明阳掰起指头一个一个数了起来，方主任在认真的听着。
“要钱，好说，我看项目说明上写的，来参加受试者本来就是有钱拿的，但是上面没说多少，我想应该也不会少到哪里去吧？”
“受试者参与实验期间，每人每天补助五千元，七天实验期共三万五千元，如果表现好，还可以奖励五千元。”方主任急忙回答，“目前是这么定的，万一不够我可以再申请加点。”
“这已经不少了，现在市里的最低月工资标准才多少，好像是不到三千吧。这还有很多工作不固定的呢，所以仅仅从钱这个方面来看，受试者应该可以招很多呀。”明阳抛出了心中的疑问。
“是招了很多，但是绝大多数都通不过审核。”
“是吗？审核很严格吗？需要审核哪些方面？”这个问题是关键，明阳一定要问清楚。
“审核方面是综合考虑的。年龄、身体条件、心理状态、记忆内容的可匹配度、学历高低、政治情况这些都会考虑。具体标准由审核组把握，我不直接插手。你只需要把人找来，审核的事我们来做。”方主任说。
“你这么一说我就基本上明白了。”明阳略加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要身体好，学历高，政治上过硬，像这种要求一般只有部队、党政机关和科研机构里的人吻合度高一些，但是这点钱对这类人好像吸引力不大吧？”明阳又提出来一个新问题。
“这个问题我们也考虑过了，如果受试者是体制内在职人员或科研单位人员，我们可以出具临床研究参与证明，作为高级职称评审的优先推荐材料——这个已经和人社部门沟通过，有备案，正规有效的。”
方主任回头又从桌上拿了一份资料，翻开，指给明阳看。
明阳看着资料上白纸黑字的数字和公章，心里想：他做网站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吸引用户的招数，单看这两条，每一条都可以打倒一片人，但是两条合起来就有难度了。
他不禁说了一句：“这条件挺硬的，但要求也够高的。”
方主任没接话，只是点了一下头。这种“条件好到不需要解释”的态度，本身就是说服力。
“我有两个办法，第一个是专门为这个事建一个宣传网页，然后把这个网页链接到我能联系到的所有的网站上面，然后我还有个‘我的高光纪录’这个网站，这个网站的人群有一部分和你的目标人群相吻合，应该会有效果。”明阳说到这里，稍微放慢了语速，观察着方主任的反应。
方主任听到这里点了点头，但是没有具体表态。
明阳只有接着往下说：“我和市公安局的赵支队、张警官比较熟，上次为破获贩毒案，我有些信息就是这么在公安外网上发布的，效果很好的。咱们这个项目也是国家推的好项目，我去说说，说不定他们愿意帮忙的呢，公安里面也有很多高素质的人群呢。”
明阳说这话的过程中，方主任的表情露出了一点点极其不易察觉的紧张，但是转瞬即逝，很快平静的说：“你说的用网站的方式我是很赞同的，要公安方面来配合，暂时就先不用了吧，毕竟这个是科研工作，不是刑事案件。”
“对，您说的有道理，那就从我的长处下手吧。”明阳急忙附和着说，生怕方主任要是不同意，这单搞黄了就可惜了。
方主任点了点头，“行，我感觉你能把这事做好。”说完就把一份合同推过来：“你先看看合同，有问题的话可以商议。”
明阳翻开合同粗略的看了看。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因为这个项目又不用他投钱，他是拿钱的，只要把钱怎么拿、自己要做些什么看清楚就行了。
这份合同格式标准，甲方是医院科研中心，公章和抬头齐全。项目名称写的是“神经可塑性记忆交换临床研究（二期）”。关键条款他逐条逐句的看了看——合作内容是他负责招募和初步筛选，医院负责审核、配对和实验实施；费用标准是每对成功配对的受试者补贴一万，实验完成奖励五万；补贴在受试者进入实验后七个工作日内支付，奖励在实验结束后支付；保密条款约定受试者信息和实验数据严格保密。
这个合同没有陷阱。至少他看不出陷阱。医院是大头，他是个无名小卒，紧张的应该是医院，而不是他。
明阳拿起笔来在合同上签了字。签完递给方主任。方主任签完盖章，同时递回一份副本。
然后方主任把签字笔放回了笔筒里，说：“费用的事再说一下。合同签了，虽然合同里没说预付款的事，但是我们医院为了以示诚意，安排财务那边今天可以先打五千预付款给你，算是启动经费。这笔钱在你第一单推荐补贴里抵扣，这个没问题吧。”
“那当然没问题了，方主任这么替我着想，我要是不把事情干好，不光是对不起您，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做业务做了多年，像这种话明阳是经常说的，可以抬高别人，也可以抬高自己。
方主任的这份诚意让他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落了地。大单位，正规单位，做事确实不一样。
“预付款下午可以到账。你回头查一下。”方主任补了一句，语气显得公事公办，好像这是一个再常规不过的操作。
“谢谢方主任。”明阳双手合十以示感谢。
方主任没有接这个谢，而是把其他的细节流程以及注意事项讲了一遍，明阳拿出准备好的本子和笔都一一记下了。
“报名表放到你网站上，在线填。收到的报名每周汇总一次，发到我邮箱。项目对外宣传的时候，措辞注意一点。别说太多技术细节，就说是‘短期记忆交换体验’，强调合法合规，医院主办。太花哨反而让人不信。”
明阳连忙点了点头，因为这个建议是很实在的。经常做业务的人都懂，越想卖的东西越不能吹得太玄乎。
看一切都处理妥当，方主任站起来，主动伸出手来。
“那就这样。合作愉快。静候佳音。”
明阳连忙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和上次一样，方主任的手依然是干燥而有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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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阳走出办公室刚到电梯口，周医生从值班室探出头来。
“明先生！签好了？”
明阳扬了扬手中的袋子点点头。
周医生脸上绽开一个笑，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太好了。方主任对这个项目特别上心，你这边配合好，后面有的是机会。”
说完他用力拍了拍明阳的肩膀。明阳能感觉到，这个拍肩膀里有一半是为他高兴，另一半是为自己高兴的。
“改天我们喝一杯。”周医生说完，挥挥手回值班室去了。
“你送的保健品我都还没吃完呢。”明阳说着朝医院的门口走去。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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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阳刚走出医院大门，手机上就来了一条银行短信。五千块已经到账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准备拦一辆出租车，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算了，节约一点是一点，今天又没什么急事。
于是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公交站。
到家的时候小娟正在收阳台上的衣服。他把合同副本放在电脑桌上，走到小娟身边对着耳朵悄悄的说：“合同签了。收了五千预付款，我都打给你。”
小娟被他的呼吸吹得耳朵痒痒的，耸着肩膀、缩着脖子笑呵呵的说：“老公真厉害！”
不知为什么，只要是小娟夸自己，明阳就觉得心里很高兴，有时候哪怕那些夸奖是讽刺他的，他也乐意听。
明阳心满意足的坐到了电脑前。今晚要做的事他也已经想好了——开始给这个项目建一个专门的网站，网站一定要正规大气，有官方的感觉。
两个人互换记忆七天，这样的网站叫什么名字好呢，他想了好几个。
交换人生，这个不好，感觉像是做游戏，pass；
七日之约，也不好，虽然七日点题了，但是感觉像是婚姻介绍所，pass；
借脸，也不怎么样，搞得像特工似的，pass；
镜中人，这个有那点意思，但是镜中人是指的一个人，这个项目是两个人，pass；
那就，镜面人，对，这个名字好。两个人互换记忆，像是在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和镜子外的人都是看着对方的，但是却看不见自己。他觉得这个名字有悬念，不吓人，又不俗气，就用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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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阳花了三天把镜面人的网站搭建好了。整体蓝白配色，干净、正规、大气。首页是一句文案：“如果你的人生可以换七天。”下面是一段说明文字，写得简短克制——正规医院临床研究项目，招募短期记忆交换体验志愿者，补贴高，签订协议，安全保障。受试者待遇他按方主任的要求写上了——每日补贴五千元，可出具高级职称评审优先推荐证明。然后是报名入口。
他把报名表做成了在线表单。姓名、年龄、性别、职业、联系方式、基本健康状况、想参与的原因（选填）。最后一项是他自己加的。他觉得想参与这种项目的人，多半有故事。
网站链接挂到了他名下的所有网站上，还特地在【我的高光纪录】这个网站的首页做了个横幅大标语，朋友圈也发了一条。初步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先看看反应情况再说。明阳揉了揉酸酸的脖子，靠着沙发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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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两天网站上几乎没什么反应。有几个点进来看了，页面浏览量时有一些，但没有报名的。明阳不怎么着急。因为这种事本来就不是双十一抢货，有人愿意来看看就很不错了。他觉得从这个月开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第三天晚上十点多钟，父母早已躺下来休息了。小娟还在客厅聚精会神的看那些在明阳眼里没油没盐、寡淡无味的电视剧，声音开得很低，是一部古装剧，屏幕上的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走来走去。
明阳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毛巾搭在脖子上，习惯性地打开电脑看后台。
镜面人网站的报名列表中，有一条红色的未读记录。
终于有人报名了，明阳连忙点开这条信息。
姓名：程远。年龄：三十一。职业一栏填的是“船舶设计院工程师”。联系方式填了手机号和微信号。身体状况一栏写的是“正常”。
想参与的原因，写了很长一大段。
明阳仔细的往下翻着。鼠标滚轮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我想和一个人交换。期限写七天。其实我本来想写一辈子。但我这辈子，只值七天。七天之后我会去死，麻烦你们了。”**
后面还有一行，像是一句补充，又像是写给自己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帮我安排一个和我完全相反的人。我想看看，如果换一种活法，是什么感觉。”**
明阳瞪着眼睛、张大了嘴，盯着屏幕发呆了。
他做网站这么久，后台收到过各种各样的留言——骂人的、做广告的、扯淡的、倾诉秘密的、胡言乱语的、把网站当许愿池的。但这一条不一样。它的每一个字都很平静。没有感叹号，没有情绪化的表达。一个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说一件最不可逆的事。死。
他把鼠标移到程远填的手机号上，停了一下。算了，不打电话了，还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审核通过呢。
“船舶设计院工程师”。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词。条件应该是挺好的，船舶设计院也是国家级的单位，应该能通过审核。至少比那些来闹着玩的人靠谱得多。
“但是他为什么会说‘七天之后我会去死’呢？和老婆吵架了？酒喝多了？”明阳百思不得其解。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先发给方主任再说，都一个星期了。他把程远的报名信息拖到发件箱里发送过去。发完之后他懒懒的靠在椅背上，长叹了一口气：“总算是有个报名的交差了，还要努力啊。”
电脑屏幕依然闪烁着。镜面人后台的页面还亮着，程远的留言就在最上面，不过现在是已读状态了。
小娟从客厅探头过来关心的问：“怎么了？”
“没什么。”明阳说，“工作上的事。”
小娟看了他一眼，继续看她的电视剧去了。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人还在那小小的屏幕中走来走去，好像永远都走不出来。
明阳瘫坐在那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现在应该去吹头发，应该早点睡。但这些事他暂时都想不起来了。
他脑子里只想着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会想着去死呢？”
后台没有新留言刷新。只有程远那一条，安静地躺在列表最顶端。光标一闪一闪。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关了显示器。屏幕暗下去。他拿起毛巾擦了擦头发。客厅里电视剧还在放，小娟靠在沙发上，看着看着打了个哈欠。
家里很安静。
屏幕里花花绿绿的人还在转来转去，像是永远都走不出这个牢笼……